车子在主干道开了一段,午后的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
黎昱看着苏婉清俏脸,将手从脑勺后面放下来,抬起,掌心贴在她脸颊上,拇指轻轻捻着她眼角:
“有点点黑眼圈!昨晚没睡好?”
苏婉清感觉脸上传来他掌心温度,她抬手轻轻摁了一下眼角:
“有吗?”
“有!但不太明显。”
“昨晚跟我堂姐聊到三四点,早上八点起来的,睡了几个小时的。”
黎昱点头,放下手:“你堂姐住的地方距离二线关有多远?”
苏婉清想了想:“差不多有四十分钟车程,在一个小镇上;她住的地方,是那种好几户人家租在一个院子里的那种,条件不太好。”
“状态怎么样?”
“感觉还行,但打击不小,人也瘦了一圈。”
“正常,没倒下算坚强的。”
谈到这个话题,黎昱又见她眼底有担心,所以多说了几句:
“这个年代,社会观念很重脸面,尤其是内地小地方,离婚不是简单两个人分开,是整个人生、周遭眼光、生存路径全部被搅动。”
“最现实层面的影响就有乡土舆论压力,经济近乎一无所有,心理创伤。”
“最为严重的,是心理创伤。一段失败的婚姻摧毁了她原本规划好的安稳人生,她会自我怀疑、会后悔当初的冲动和决定。”
“这种时候她外表的坚强不算坚强,内心是非常脆弱的,尚未痊愈时拉她一把,才是治愈的关键。”
“但要彻底痊愈,只能靠她自己,再亲的人也只能帮着筑基,帮不了复根。”
苏婉清听着黎昱的这些话,愣住了,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这像是几句家常的话,在她心里荡起的涟纹,越来越大。
她知道的,黎昱身份证上的年龄比她还小几岁。
他没有结过婚,没有经历过那种关系的断裂,甚至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任何关于婚姻本身的观点,除了去年去玉龙路上那次说的那句关于相亲的——日子是自己过,别人替你做不了决定……
但现在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压在她昨天今天所见的事实上。
苏婉清再细细回想堂姐的遭遇、处境,各种困难,那些细节她看见了,但黎昱不知道,可他的话恰好落在她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
而且——
黎昱最后的这句“尚未痊愈时拉她一把,才是治愈的关键”,这些话真不是黎昱这种年龄随口说得出来的。
这是生活感情,不是金融世界。
“你……”
苏婉清想问点什么,可又不知道怎么问。
黎昱:“怎么了?说得不对吗?”
“不是不是。”
苏婉清看了眼被他握着的手,手背翻了一下,反过来握着他掌心,问: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什么怎么知道?”
“就是……关于离婚之后的这些事,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黎昱侧脸看了车外慢慢后退的车流和高楼绿化,再转过来望着她清澈眼睛,笑了起来:
“我看过很多离婚的,大江南北、国内国外都有,像滇西北的这种案例也不少。”
“离婚除了感情本身破碎,剩下的是各种社会压力、经济压力,婚姻解体的连锁反应。”
“你堂姐这种不是最严重的,如果她有了娃娃再离,情况会不一样;她离婚后,娘家不接纳她、不为她出头,她会更难,更孤立无援。”
“所以,婚姻破碎是她的不幸,但她还有娘家支撑,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若去珍菌公司,大里与玉龙相隔一百公里,现在是远,但不久的将来高速一通,就很近!她自己未决定成立新家庭之前,娘家切莫上门说教、逼再婚、逼回家,甚至直接到厂里来找她。”
黎昱只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将话题展开。
但这对苏婉清来说,震撼力可不小。
她感觉得到黎昱对她的关心,对她娘家的关心,在不知道真实情况下就能分析出这么多、这么准确的信息,并提供最最有效的解决方案,她如何说?
“黎昱……”
苏婉清望着他,鼻息酸了一下,想说谢谢,又没说出来。
但她心里清楚,他不是在分析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他是在替她想,替她把那些她还没说出口的担忧,一个一个地接住了。
昨夜姐妹两人聊的话题,正是黎昱方才分析的这些内容。
苏婉清心里难受,她觉得自己给黎昱添麻烦了,她是来帮他的,给他分担的,不是给他找事,可偏偏……
黎昱似乎知道苏婉清心里所想,紧了紧握着她手的这只手,语气轻松:
“珍菌公司这次人事大调整,空的位置都不是核心,唯独加工车间;昨天下午清禾开完会还特意打电话怼我,说珍菌公司半数以上中层都是裙带关系。”
“段嫂和云嫂的这一亩三分地,全是关系户进去的,而且还是我带的头,既然这样,那继续关系户吧。”
“现在我说的这些,你的反应告诉我你堂姐应该经历过,所以她会明白她已经到最低谷了,需要往上爬,你给她机会,是正好时候。”
闻言,苏婉清鼻息更酸了。
“我明白了!昨晚我接到清禾的电话后就懂了,夜里也跟我姐说,但我还是要替我姐谢谢你和清禾。”
黎昱耸耸肩:“走个后门有什么好谢的?有本事才走得了后门,但进去后立不住,那就没本事了。”
“黎昱……”
她看着他,皓齿轻咬唇角,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以后,别为我的事操这些心了,我不想让你累。”
黎昱沉默了。
前世是苏晴,今生的苏婉清,都在为她牺牲。
今生的苏婉清连最重要的名分都不要,黎昱既然认了她,便不会袖手旁观。
何况小小珍菌公司加工厂小组长只是个芝麻大点的事,过两年他要对老丈人苏一刀和小舅子苏晓峰的扶持,那才叫扶持。
他松开了她的手,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苏婉清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识的看驾驶室,见有隔板,才慢慢松了肩膀,脸贴在他胸前。
黎昱轻笑,慢悠悠地说:“芝麻大点事,用得着跟我说这些吗!正是风华好时光,累点苦点怕什么,等哪天我不想动了,你和清禾连哄带骗都叫不动!”
“到时候你和清禾来撑,一个xV董事长兼着全球财阀女帝,一个L.G全球金融女皇,我乐得轻松,没事我开船带娃出海钓鱼去。”
“那你说话要算数。”
听到生娃话题,苏婉清耳根一阵滚烫。
但说完这句话她才意识到,黎昱说带娃出海钓鱼,而她没注意他刚才说的“L.G全球金融女皇”的话,等她想说什么的时候,黎昱的声音已经从耳边传来。
“就这么定了。对了……”
黎昱把这个话题岔开,手揽在她背上,掌心紧贴她后肩位置,好奇地问:
“八卦一下,你去看你姐,可曾有聊到我的话题?说说,解解闷,有什么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