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的客栈,开在京城闹市边上。门头挂着一面酒旗,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在招客,又像没睡醒。
大堂里摆着几张桌子,擦得锃亮。
这会儿过了饭时,没什么客人,安安静静的。
柜台后头,若水正低着头拨算盘,指头翻得飞快。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
见是湄若带着人进来,也没多问,“2 号院子。”
湄若也点点头,领着白安和黑瞎子,穿堂而过,进了后院。
后院很大,分布出十来个小院子。湄若住的是里面比较清幽的,2 号院子就在她对门的小院。
“你们住这儿。”湄若指了指对门院子,“往后有什么事,找若水,或者找我院里的姑娘小吱,都行。”
白安点了点头,先进屋看了一圈,又出来,站在廊下,没说话。
黑瞎子就没那么客气了,一屁股坐到小院树下的石凳上,四下打量,咂了咂嘴:“行,这地方比青铜门强多了。”
“那是自然。”湄若说。
正说着,1 号院门吱呀一响,一个姑娘端着盆水出来,哗地泼在墙角。
她见 2 号 院里来了生人,愣了一下,随即把盆放下,朝湄若福了福身:“姐姐回来了。”
这姑娘,就是小吱。
说起来,她本来是杨真硬塞给藏海的那个歌姬,差一点就被杨真毁了嗓子。
湄若带回来时,本想给她指一条别的出路。
可一接触才发现,这姑娘修道天赋不低,悟性也好。
湄若便改了主意,把人留在身边,先看看人品。
人品要是过关,就收她做个茅山徒弟。
茅山这传承,湄若走到哪个世界,都爱收一个徒弟。
要说认真拜师,她认的,也就茅山这一门。
小吱虽说是歌姬出身,手脚却勤快。
头一天来,就把这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老槐树下的落叶,井台边的青苔,都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得了空,她还爱凑到前堂,跟若水学理账的门道,一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有模有样。
湄若不常在院里的时候,若水就把小吱的近况,一五一十地报给她。
“今天又学了两页账。”
“后院那棵槐树,她给扎了架子。”
“井绳旧了,她自己换了根新的。”
桩桩件件,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
可一个人品性如何,恰恰就藏在这些小事里。
最近,小吱的考察期差不多满了,湄若正琢磨着尽快收她入门。
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平津侯的贴身侍卫,成天跟着侯爷进进出出,哪有空教她?
正好,黑瞎子和白安回来了——先让这两人教她一些风水八卦的基础,等自己腾出手来,再正经传她本事。
这一趟来去,拢共才一天的工夫。
刚把黑瞎子和白安安顿好,正赶上她要去平津侯身边继续当差的日子。
湄若回屋,关上门。
换了身男装,把长发束起,又在脸上动了点手脚,易了容。
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看不出破绽,这才推门出去。
一出门,正撞上黑瞎子。
黑瞎子斜靠在廊柱上,吊儿郎当的。
墨镜虽然摘了,那一身痞气,却一点都藏不住。
“呦,老板这是?”他挑了挑眉。
他叫湄若“老板”,是以前叫惯了的——谁让以前掏钱的是这位呢。
偶尔也叫“若若”,看场合,看心情。
“给人当贴身侍卫呢。”湄若整了整衣领。
“哎嘿,贴身的?”黑瞎子上下打量她,一脸坏笑,“谁那么大腕,用得动老板您呀?”
“少打听。”湄若摆摆手,“回来再跟你们说近况。”
“嘿,好嘞!”黑瞎子往门框上一靠,两手一摊,“那瞎子可就等着了。”
湄若没再理他,抬脚出了院门。
身后,黑瞎子对着她的背影,又补了一句:“老板慢走啊。”
湄若离开的这一天,藏海也没闲着。
他去探了永荣王爷的底,还设法混进了王爷的宴会。
宴席上觥筹交错,藏海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周旋,恰好撞上了六初。三言两语下来,六初说出几件要紧的事:
永荣王爷在蒯家遇害那晚,正开着宴会,满堂宾客为证,一步也没离开过。
而蒯家整个院子被烧毁的时候,永荣王爷,却是头一个发现的。
前一条,把嫌疑撇得干干净净;后一条,又像是知道些什么的样子。
藏海面上不动,心里却把这茬记牢了。
他本就没把永荣王爷算作自家第三位仇人。
这么一来,他心里对面具人的怀疑,反倒又重了几分。
次日下朝,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人声嘈杂。
藏海远远瞧见白玄若候在马车边,正等着平津侯。
湄若也看见了他,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有事情要告诉他,去若水的客栈。
藏海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两人各自走开,谁也没多看一眼。
晚上下了值,湄若回到若水的客栈,果然见藏海已经到了。
她没先回小院,径直绕进包厢,跟藏海碰了头。
包厢里点着一盏灯,桌上搁着壶刚沏的茶,热气还没散。
藏海坐在对面,见她进来,先开了口:“湄若姐姐,是有什么急事吗?”
在湄若那儿,她是去平行世界走了一遭,经历的事,早就不是一天能数完的。
可在藏海这边,不过是跟她一日未见,怎么就突然把他叫了过来。
“我已经知道面具人的身份了。”湄若说得很平静。
那面具,是她亲手扒下来的,错不了。
藏海一怔:“湄若姐姐知道身份了?是谁?”
他虽说对面具人如今多有怀疑,可到底还卡在查证的当口。
那人究竟是谁,藏海至今还没摸着边。
“户部尚书,赵秉文。”
湄若说得轻飘飘的,像在报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
藏海却像被人照着心口擂了一拳。
户部尚书。赵秉文。
两个词叠在一块儿,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昨晚永荣王爷宴席上那一幕,清清楚楚地翻了出来——
几位权贵闲谈,正说到蒯铎灭门案。
有人提起,户部尚书赵秉文连夜上表,力请圣上严惩凶手,姿态摆得十足。
可那案子最后是怎么结的?
一群所谓的“盗贼”被抓了,屈打成招,认了罪,然后全部草草处决。
那群人分明另有隐情,分明是被人推出来顶缸的替罪羔羊。
背后必定有人急着把这案子摁下去,急着把真相埋进土里。
而那个人是谁——昨夜他还想不通。
如今,湄若一句话,全对上了。
面具人,就是赵秉文。
赵秉文,就是那个连夜上表、急着把案子坐实、急着处决“盗贼”的人。
藏海垂下眼,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
一股子凉意,从指尖一路窜到脊背。
秉文的嫌疑,已经拉到最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