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想查赵秉文跟当年灭门案的牵连,却又不能明晃晃地动刀。
想来想去,他给自己寻了个由头——赵府屋顶有瓦松动了,他自告奋勇,上门帮着修瓦。
头一天,他就借着上房下屋的空当,把这座宅子摸了个大概:
正房在哪一进,厢房朝哪个方向,书房又藏在哪个角落。
手里捏着瓦刀,眼睛却总往别处溜,像一只蹲在屋檐上、随时要往下扑的猫。
赵秉文倒也没起疑。堂堂钦天监监正,肯亲自替他拾掇屋顶,他还当这年轻人会来事,客客气气地让下人备了茶。
这天,赵秉文赶着出门办差事。
前脚刚迈出大门,后脚藏海就从屋脊上溜了下来。
他贴着墙根,脚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廊下打盹的猫都没惊着。
一路摸到书房门口,抬手一推——门没上锁,吱呀一声开了。
书房不大,陈设也平平常常。案上摞着一沓公文,书架里密密匝匝挤着书册,笔架上还搁着一支没来得及洗的笔。
藏海不敢点灯,只借窗纸透进来的天光,飞快地翻动案上的文书。
他手快,眼睛更快,指尖一行行扫过去,专挑那些跟蒯家、跟鬼玺沾边的字眼。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一声一声,像擂在他心口上。
可翻了大半摞,都是些户部的日常公文——赋税、粮饷、漕运,枯燥得能让人眼皮打架。
他皱了皱眉,把文书归位,又去摸书架的暗格。
指尖刚碰到书架边缘的木条——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藏海耳朵一竖,整个人定住了。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清清楚楚,正朝着书房的方向来。
不是下人的步子,轻快里带着分量——是赵秉文的。
他不是出门了吗?!
藏海来不及多想,一把将书册塞回原处,胡乱抹了把案面,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口走。
可才迈出门槛,迎面就撞上了一道身影。
赵秉文站在廊下,脸沉得能拧出水。
“你在这做什么?”
藏海僵在原地,后背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说来看书的?说路过?哪个都站不住脚。
他这会儿的身份,是上门修瓦的匠人——修瓦修到人家书房里来了,这话说出去,谁信?
他脑子里乱成一片,手心全是汗,脸都白了。
赵秉文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又落到他身后的书房门,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空气像被抽干了。
廊下静得只听见风,吹着檐角的铃铛,叮当,叮当,一声一声地催。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了过来:
“爹,是我叫他来的。”
藏海和赵秉文,同时转头。
廊下走来一个姑娘,穿着身素净的衣裳,领口袖口绣着极细的暗纹,步子不急不缓,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
正是赵秉文的女儿——化名“八公子”、在枕楼说书的那位。
她走到赵秉文跟前,福了福身,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前些日子,书房里总觉得阴寒,夜里待久了,人发毛。
我便请了藏海大人来瞧瞧,看是不是风水上有什么不妥。”
她说着,看了藏海一眼,又补了一句:“正赶上他要来替咱们修屋顶,我就一道托付了。
原是想着,等爹回来再禀报的——没想到您折返得这样快。”
赵秉文愣了一下:“风水?”
“可不是。”八公子点点头,言辞从容,“钦天监正管的就是这个。请谁不是请,正好他熟。”
赵秉文的目光,在女儿脸上顿了顿,又转向藏海。
藏海这会子已经缓过一口气来,顺着台阶就往下滚。他拱了拱手,一本正经:
“是。大人府上书房方位有些讲究,我观了观,确有阴寒之气。回头该添道屏风,或挪挪书案的位置,便无大碍了。”
赵秉文脸上那层冷意,这才慢慢收了。
他看看女儿,又看看藏海,摇了摇头,像是无奈:“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也不说一声。”
“是女儿的不是。”八公子笑着认下,“下回先报了爹,再请人。”
“行了行了。”赵秉文摆摆手,又看了藏海一眼,“既是来修屋顶的,辛苦大人了。”
藏海连道不敢,顺着话头告辞。
出了赵府大门,他后背那层冷汗还没干透,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好险。
要不是那位八公子来得巧,今天这事儿,怕是要闹大。
他回头望了一眼赵府的门楣,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个赵秉文,越是滴水不漏,他越觉得,当年那桩案子,藏着的东西不简单。
第二天早朝,金銮殿上还跟往常一样,百官分列,鸦雀无声。
藏海站在钦天监的班列里,面上端着,心里却还在盘算赵秉文的事——证据还差一截,急不得,得慢慢磨。
他没想到,有人比他更急。
曹敬贤曹公公,司礼监掌印太监,手里捧着圣旨,缓步走上丹墀。
他年岁不小了,步子却稳,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一开口,声音尖而清,在殿上荡开:
“……着钦天监监正藏海,主持傅知松大人安葬事宜,附葬先帝陵畔。”
殿上静了一瞬。
满朝文武都听得明白。
傅知松是先帝旧臣,身后哀荣,附葬帝陵,是天大的体面。
这差事交到藏海一个年轻监正手里,乍一看,是曹公公抬举他。
可藏海自己心里清楚——这哪里是抬举。
附葬先帝陵,规制、风水、动土、吉凶,一环扣一环,处处都是雷。
办好了是分内,办砸了,那就是藐视先帝、怠慢朝廷的罪名,往大了说,掉脑袋都不冤。
他站在殿中,后背微微发凉,面上却不敢露半分,上前两步,拱手领旨:“臣,领旨。”
曹敬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纹更深了几分:“藏海大人,劳烦了。”
那笑,藏海看着,总觉得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退回来的时候,他的指尖是凉的。
这一幕,湄若在宫门口马车上,看得清清楚楚。
她人虽不在金銮殿,神识却早早探了过去——藏海接旨的每一个动作,曹敬贤脸上那点笑纹,她一样没落下。
神识里,藏海低着头退回了班列,神情看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