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聊著天,東一句西一句,從天氣聊到菜價,從菜價聊到院里新種的葡萄,其樂融融。
周大爺放下手里的西瓜皮,在褲子上擦了擦手,看著趙大寶,嘴角帶著笑,語氣卻帶著幾分埋怨。
“石頭,你小子好些日子沒來了吧?拐走我大孫女還不算,又拐走我大孫子,你小子可著我一家薅是吧?”
趙大寶被他說得臉一紅,撓撓頭,“周大爺,您這話說的,我哪敢啊,是憶蘭和向陽自己有本事,我就牽了根線。”
周大爺哼了一聲,“牽線,你牽的線可夠長的,從機械廠牽到我家里來了。”
老太太在旁邊笑著打圓場,“行了行了,孩子有出息是好事,你念叨什麼。”
周大爺不說話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楮卻還盯著趙大寶,那眼神里有埋怨,也有滿意,像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
不久後聊到了趙大寶上次送的荔枝。
老太太把擇好的菜放進竹籃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抬頭看著趙大寶,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石頭,謝謝你上次送的荔枝,非常新鮮,甜得很,我們一家子都沒吃過那麼甜的荔枝。”
趙大寶擺擺手,“老太太您客氣了,您能吃上就好,我還擔心會不會被某人半路給偷吃了。”
他說完還看向周向陽。
周向陽正在啃西瓜,听到這話,差點沒噎著,瞪著眼楮,“趙大寶你少污蔑人,我什麼時候偷吃了?”
“嘿,我指名道姓說你了嗎?”
周向陽張了張嘴又合上了,臉漲得通紅。
周憶蘭在旁邊捂著嘴笑,周大爺也笑了,連平時不苟言笑的周衛國都彎了嘴角。
一時間笑聲一片,在葡萄架下回蕩。
待到老太太和李姨起身端著菜籃子進了屋,不久廚房里傳來叮叮當當的鍋鏟聲,院子里也安靜下來。
周大爺放下手里的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趙大寶,目光沉了沉,臉上的笑意收了收,聲音不高,但很沉穩。
“石頭,你在廠里的事我也听說了。”
趙大寶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想來不用問,這也是老爺子今天請自己吃飯的主要目的。
這家里有兩個人在機械廠上班——周憶蘭在項目組,周向陽也在那兒打雜,廠里出了這麼大的事,老爺子想不知道也難。
周大爺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他看著趙大寶,問了一句:“小子,就這麼等著?這有點不像你的風格啊!”
趙大寶知道他問的是什麼——你就不想辦法,不找關系,不主動去廠里問問?就這麼在家干等著?
趙大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老爺子,您也是老江湖了,多多少少應該能看出來,這次完全是神仙打架。我就是個湊數的,您說我這小身板不等著能怎麼辦?”
他苦笑了一下,“那大字報貼出來,上面來人調查,廠領導被問詢,恐怕連軋鋼廠那邊都受了牽連。您說,我一個小顧問,能做什麼?去找誰?跟誰說?說多了人家以為我做賊心虛,說少了人家以為我欲蓋彌彰。與其這樣,不如在家等著,等水落石出,等真相大白。”
周大爺點了點頭,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又放下,看著趙大寶,問了一句。
“那你下一步怎麼打算的?”
趙大寶想了想,認真道︰“那天上面領導來廠里不分青紅皂白問詢我的時候,剛好給我了靈感。既然擁有的時候你們不知道珍惜,那以後我就公事公辦好了。”
“反正我也只是個外聘顧問,不是廠里的正式工。收費,按次收費,什麼咨詢費,技術費,多要點也心安理得。”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這年頭,誰也不欠誰,我出力,他們出錢,天經地義。”
周大爺盯著他看了幾秒,“你確定他們會給?”
“為什麼不會?反正又不是廠長自掏腰包。是廠里的錢,廠里的錢是國家的,國家的錢是人民的,我也是人民的一份子,給我跟給別人有什麼區別?”
周大爺被他這套歪理說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搖著頭,“你這小子啊,歪理一套一套的”。
周大爺收了笑,語氣認真起來:“沒你張屠夫,人家還不吃豬肉了?”
“反正第一代產品已經出來了,廠里現在也人才濟濟,這又添了那什麼割曬機新產品,廠里可以說已經上軌道了。就吃這些老本,夠人家吃很長時間了。人家還要咨詢你干嘛?白白伸著脖子讓你宰一刀?”
趙大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老爺子,假如我們仁慈,敵人會投降,會主動給我們搶炮嗎?”
“不會,只有把他們打疼了,打的不敢還手,他們才會知道什麼叫怕!”
“該宰的時候要學會下狠手,太容易得到的東西,他們不會珍惜的,有一天和外人做生意會吃大虧的。我這就當提前給他們上一課。”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不像是在賭氣,也不像是在發牢騷,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想好的方案。
一旁一直傾听的周衛國這時候插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石頭,听著挺解氣,但你小子不怕玩脫了?人家真不咨詢你?到時候你連廠門都進不去,看你怎麼辦。”
趙大寶看了一眼周衛國,嘴角彎了彎,“周叔,無所謂啊,這樣最好,我還落得清閑。”
“大家相安無事還好,要是有不識趣的,來個以權謀私,反正我腦子里還有點東西,到時候直接給軋鋼廠或者其他廠好了,想來他們也會給點技術費的。”
“軋鋼廠李叔還是不錯的,應該能夠應對那些陰謀詭計,用這些東西在他那混頓飯還是不成問題的。”
“成績放在那,就不相信沒有廠不動心。”
周大爺皺了皺眉,“你不怕得罪人?全國廠是不少,但基本都是一個系統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你今天把這個廠得罪了,明天那個廠還敢用你?”
趙大寶笑了笑,“周大爺,時代不同了,我給他們,他們可以拿。但是我沒給他們,他們要是伸手,不好意思,這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這人不想搞那些小人手段,但是不代表我不會。不動則已,動則雷霆萬鈞,坑不死他們。”
他說完,自己也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剛才那話不是他說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