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寶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漣漪。
有的乘客被他的聲音從睡夢中喚醒，揉揉眼楮，坐起來，從口袋里掏出車票看了看，又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開始整理行李，把散落的東西往包里塞，把包扣好，系緊帶子。
有的乘客睜開眼，挪了挪身子，希望能找到一個姿勢睡得更舒服，換了好幾個姿勢，最後又眯起眼楮，繼續睡，呼嚕聲比剛才還大。
有的孩子被趙大寶的聲音吵醒了，哇哇哭了起來，年輕的母親趕緊把孩子抱起來哄，拍著背，晃著身子，嘴里念叨著“不哭不哭”。
趙大寶不好意思地沖她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一個老人靠在窗邊睡著了，嘴微微張著，鼾聲不大，但很有節奏，一下一下的，像是風吹過窗戶縫。
趙大寶走過去，輕輕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力道很輕，怕嚇著他。
老人驚醒，猛地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眼楮半睜半閉，像是還沒從夢里回過神來。
趙大寶指了指窗外，說:“大爺，快到站了，別坐過了。”
老人點點頭，揉了揉眼楮，從口袋里掏出車票看了看，又眯著眼看了看窗外，嘴里念叨著“還早還早”，又把眼楮閉上了，頭歪向一邊，再次進入夢鄉。
旁邊的同行乘客說，“這老頭每次坐車都這樣，叫也叫不醒，不過您放心，他從來不坐過站，好像身體里有鬧鐘似的，一到站就自己醒。”
趙大寶听到這話，笑了笑，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提醒。
......
列車開始減速了，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變得遲鈍， 當 當的節奏慢了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卡住了，又像是火車自己也累了，喘著粗氣。
窗外的燈火漸漸多了起來，一盞一盞的，連成了一條線，像是一條發光的河流，在黑暗中蜿蜒。
站台就要到了......
趙大寶站到車廂中間，兩手扶著座椅靠背，穩住身子，提高聲音喊了一嗓子:“站台馬上到了，請靠近車窗的旅客關好車窗，避免站台上的閑雜人等趁亂伸手進來拿東西。隨身行李請拿好，注意保管好自己的財物，不要給不法分子可乘之機。”
他一邊喊一邊巡視，眼楮掃過每一扇窗戶，有的窗戶還開著，他走過去，親手幫乘客關上，扣好窗扣，拉上窗簾。
一個年輕小伙子剛從睡夢中醒來，迷迷糊糊地打開窗戶想透透氣，趙大寶趕緊過去攔住，說:“同志，站台上人多手雜，別開窗，不安全。”
小伙子點點頭，但更多的是不以為意。
趙大寶聳聳肩，轉身向著兩節車廂連接處而去。
火車還沒停穩，站台上立刻熱鬧起來，小販們挎著籃子、端著盆子、提著布兜，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腳步聲此起彼伏，混著火車頭的蒸汽和煤煙味，在昏黃的燈光下織成一片嘈雜的網。
有的賣白面燒餅，用油紙包著，還冒著熱氣；有的賣玉米面窩頭，一個個碼得整整齊齊，金黃金黃的；有的賣蒸紅薯，裂開了口子，露出里面綿軟的瓤；有的賣腌咸菜，裝在陶罐里，蓋子一打開，酸溜溜的味道就飄出來了；有的賣煮雞蛋，在盆里堆成小山，蛋殼上還掛著水珠......
還有一個老大爺扛著一摞草帽在站台上走來走去，也不叫賣，只是默默地走著，草帽在他肩上晃來晃去，有人招手他才停下來，慢悠悠地遞過去一頂，收了錢，又繼續走。
不少小販跟著列車跑，拍打著車窗，希望能打開車窗，讓他們兜售自己籃子里的東西。
車窗邊的乘客根本睡不著，有的干脆拉開窗簾，隔著玻璃朝外看，有的搖下車窗一條縫，跟小販討價還價。
一個小男孩趴在車窗上，眼楮直勾勾地盯著一個賣糖葫蘆的老大爺，老大爺舉著一根稻草扎成的靶子，上面插著十幾串糖葫蘆，紅亮亮的，在燈光下閃著光。
小男孩的媽媽在旁邊拉他，他不走，眼楮跟粘在糖葫蘆上了似的。
待到車停穩後，趙大寶打開車門，一股熱風撲面而來，帶著煤灰和食物的味道。
小販們立刻圍了上來，但也沒有靠太近，像是在地上畫了一條看不見的線，都規矩地站在線外。
待到站乘客或者下來透氣的乘客下車，他們立刻迎上去兜售物品。
他們大多數操持著當地的方言，聲音不高，有的還帶著濃重的口音，趙大寶听不太懂，但從他們的表情和手勢能猜出大概意思。
以老人、孩子、婦女為主，不會大吵大鬧，都是小聲兜售，怕被工作人員攆走，聲音低低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站台上是不讓隨便擺攤的，管理得還是比較嚴格的，巡邏員會驅趕無許可小販，手上拿著棍子，在站台上走來走去，眼楮四處掃，看見誰亂擺攤就過去趕人，不留情面。
當然能夠進來兜售的一般是車站允許的本地攤販，還有挎著小竹籃、布兜的附近村民，趁著列車停靠時間快速叫賣，賣完就跑，像一陣風一樣，來無影去無蹤。
孩子們賣東西最有一套，嘴巴甜，眼珠子滴溜溜地轉，看見誰從車上下來，就湊上去喊“叔叔買一個吧”、“阿姨嘗嘗這個”，喊得人心軟。
一個大媽被一個小姑娘纏著買了兩個茶葉蛋，小姑娘收了錢，轉身就跑，差點撞到一個提著行李的旅客身上。
老人則是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坐在站台的長椅上，面前擺著一個小籃子，里面有雞蛋、紅薯、花生，也不叫賣，就那麼坐著，有人問價就伸出手指比劃。
婦女最會看人，專挑那些面帶笑容、看著好說話的旅客下手，三言兩語就能做成買賣，還會拉著旅客的袖子不讓走，非要人家買點什麼。
有的旅客打開車窗，探出頭去，跟小販隔窗交易，錢和貨從車窗遞進遞出，你遞我接，配合默契。
有的下車旅客拎著行李，騰出一只手來挑東西，挑挑揀揀，這看看那摸摸，最後買了一把瓜子，揣進口袋走了。
有的下來透透氣的旅客被小販圍上，這個拽袖子那個拉衣角，七嘴八舌的，弄得人暈頭轉向，最後稀里糊涂買了好幾樣東西，自己都不知道買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