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徐望川从沈怀远办公室出来，脑子里全是那一百多个名字。
他捏了捏眉心，把文件袋塞进怀里。
那些政府高官的事先放一边，戴笠给的期限是一个月，自己手上现在唯一能抓的线索，就是杜彦龙那边查出来的照片。
他叫住门口的勤务兵：备车，去下关警察分局。
车开得飞快，二十分钟就到了。
徐望川推开李正廷办公室的门，宫九、周建生、杜彦龙、李正廷四个人正围着办公桌，桌上摊满了照片和档案。
看见徐望川进来，几个人“唰”地一下全站了起来。
“徐长官！”
“老板！”
徐望川摆摆手，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有些发紧的领口扯开一颗扣子。
“行了，别整那些虚的。老杜，李局长，这三个月辛苦了。”
杜彦龙搓着手，嘿嘿一笑：“老板您这说的哪里话，给您办事，那不是应该的嘛。”
李正廷赶紧给徐望川倒茶：“徐长官，您要是再不回来，我都不知道这接下来该往哪查了。不过您别说，这回还真让老杜摸着点东西。”
宫九没废话，直接从那一堆照片里抽出一张，推到徐望川面前。
“望川，你看这张。”
照片还是黑白的，颗粒感很重。背景是一片狼藉的废墟，正是当初抓捕日谍刘松现场的围观群众。
徐望川捏起照片。
宫九的手指在人群里最清晰的那个人影上点了点：“这人叫王浩然。”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中山装，看起来文质彬彬，但是眼神，似乎在观察爆炸中心的情况。
“继续。”徐望川放下照片，掏出烟盒，周建生立刻划着火柴凑了过来。
宫九指了指旁边的一摞档案，“这三个月，老杜发动了手底下所有的乞丐、小偷、车夫，拿着照片满南京城找人。只要觉得像的，就报给李局长，李局长再去查户籍。”
李正廷赶紧接话，邀功似地把一份履历表递过来：“徐长官，您看这个。这个王浩然，现在的身份是金陵大学哲学系的讲师。”
“金陵大学？”徐望川吐出一口烟雾，眉头微微一挑。
又是金陵大学。
那个死了的“鼹鼠”金哲，抓捕的小林雄介，全是这个学校的。
“巧的是，这个王浩然入职的时间，就在小林雄介被抓之后。”宫九的声音沉了下来，“而且李局长查过他的底子，他是从东北那边过来的流亡教师。所有的档案、证件，虽然手续齐全，但都太新了。”
“新得就像是刚做出来的一样。”李正廷补充了一句，“我让户籍科的老手看过，那纸张的做旧手法虽然高明，但逃不过老警察的眼。”
“那是谁把他的档案塞进户籍科的？”徐望川问道。
“这......”李正廷尴尬的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老李，你们警察系统也该好好查查了，就冲这一点，这个王浩然就不干净！”徐望川看着桌上那张有些模糊的人脸，冷笑了一声。
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所有的巧合凑在一起，那就是精心设计的剧本。
小林雄介刚折进去，学校里就来了个新讲师，还在刘松自爆的现场当观众，然后金哲就上吊了？
这他妈要是没鬼，老子把这张桌子吃了。
“这个王浩然，十有八九是来填坑的。”
徐望川手指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小林雄介这颗钉子拔了，日本人不会让金陵大学这条线断掉。王浩然就是他们派来接手的新组长。甚至……”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阴冷。
“刘松当初负责甄别金哲，而这个王浩然出现在爆炸现场，说明跟刘松接头的，八成也就是他。甚至金哲那个老家伙突然‘畏罪自杀’，估计也少不了这位哲学讲师的功劳。”
李正廷急于表现：“那我现在就带人去抓了他？”
“抓？”
徐望川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李正廷一眼。
“抓了他有什么用？一个小虾米，抓回来哪怕是用刑审个半死，顶多也就交代几个无关紧要的下线。日本人大不了再派个李浩然、张浩然过来。”
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既然是个鱼饵，那就让他挂着。我要钓大鱼。”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个破败的操场。
“老杜。”
“在！”杜彦龙立刻绷直了身子。
“从今天开始，把你手下在金陵大学附近的那些乞丐、车夫、修鞋匠，全都擦亮眼睛，看好这个人，不用跟踪。”
“明白！”杜彦龙拍着胸脯。
“记住一点，千万别让他发现有人盯着。要是惊了鱼，我拿你是问。”
“您放心，我让‘麻子’那帮人去，他们都是装瞎子、装瘸子的好手，就算当面盯着他裤裆看，他都以为是要饭的。”
徐望川点点头，又转向李正廷。
“老李。”
“徐长官您吩咐。”李正廷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油汗。
“让你的人，隔三差五去那一带转转。理由你自己编，配合好，老杜的那些人，有什么消息抓紧传回来。”
李正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高！徐长官，实在是高！”
你让李正廷干别的不行，但是对付日本间谍他还是很积极的。
“建生，把那三个新兵蛋子也拉出来遛遛，让他们知道抓特务不是过家家。”
“是。”周建生应道。
“对了，老杜，”徐望川像是想起了什么，“马驰原怎么样了？”
提到“小马”，杜彦龙脸上闪过一丝敬畏：“老板，您送来的那位爷是真神仙！现在我手下那帮兄弟，被他练得能跟正规军过招了！伤早好了，天天早上能跑十里地！”
“让他归队。”徐望川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有大用。”
安排完一切，徐望川带着宫九转身就走。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徐望川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王浩然这条线，只能算开胃小菜。真正要命的，还是戴笠那份名单。
硬查是死路一条，必须换个思路。
既然内鬼的情报最终流向了日本领事馆，那答案……或许就在领事馆里。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停车。”
车子在路边缓缓停下。
徐望川睁开眼，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和便签本，撕下一页纸，在昏暗的光线下迅速写了一行字，然后折好。
他把纸条递给副驾驶的宫九。
宫九接过纸条，入手很轻，却感觉沉甸甸的。
徐望川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车厢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想办法，把人给我约出来。”
宫九捏着纸条，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张纸条的分量，忍不住开口：“组长，这是……我们在领事馆的人？”
徐望川没回答，只是通过后视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