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东交民巷，日本特务机关长办公室。
松室孝良正在办公室里来回的走，面前垂首站立的下属一声不敢吭。
今天这位机关长，可是被东京参谋本部给训斥了。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情报，揉成一团，直接砸在下属的脸上。
“二十九军一个连队的日常换防，这种垃圾情报也敢送到我这里来？我要的是南苑！是南苑驻军的全部兵力布防！你们听不懂吗？”
自从中岛由纪夫测绘小组全军覆没，没有了和影子接头的人，他对29军就彻底成了瞎子，聋子。
二十九军在南苑的一举一动，他都两眼一抹黑。
而东京参谋本部的催命电报，一天三封，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几乎要将他的脊梁骨压断。
“机关长息怒……”下属吓得浑身哆嗦，声音都变了调，“‘影子’那边……我们已经完全联系不上了。古北口的事情之后，他切断了所有的联络渠道。”
“我知道！”松室孝良低吼一声。
松室孝良当然知道，除了这么大的事，影子肯定会切断所有联系，换做他自己他也会这么做。
更让他恼火的是，他知道中岛由美今晚请了徐望川吃饭，他让中岛由美的管家小泽淳悟去请由美来见一面，商讨对策，结果那个女人竟然以“身体不适”为由，直接拒绝了。
土肥原贤二留下的这条毒蛇，根本不听他的指挥！
不行，不能再等了！
要想个办法，跟影子接上头，但是......
他猛地停下脚步。
“命令！”
他的下属立刻掏出纸笔，准备记录。
“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金和人脉，对二十九军所有校级以下的军官，进行无差别渗透！”
“我不管他们是贪财还是好色，用钱砸！用女人喂！给我用尽一切手段，把他们拉下水！”
他转过身，血红的眼睛里闪烁着骇人的光。
“我要让二十九军，从根上开始，变成一潭谁也分不清的浑水！”
他现在只能通过这种方法制造混乱，然后跟影子接上头，他相信影子会懂他的意思。
……
与此同时，二十九军军部，一间僻静的参谋办公室内。
张文昊放下电话，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额头，又擦了擦听筒。
刚刚得到消息，宋军长下令，要以“核查军需、整肃军纪”的名义，对军部进行内部审查。
他心里“咯噔”一下，警铃大作。
这哪是核查军需，这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幸亏自己已经切断了和外面的联系。
就在这时，一名机要参谋敲门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他的桌上。
“张参谋，这是刚刚下发的，绝密。”
张文昊点点头，等到机要参谋关上门，他才戴上一副白色的丝质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文件袋。
封面上，《南苑防区第三阶段换防计划（玄字号）》几个大字，让他心跳骤然加速。
张文昊的第一反应，这是个陷阱。
但是随着他一页一页地翻看。
里面的计划详细到了每一个团、每一个营的具体调动时间，火力点的重新部署，甚至还有几条新增的秘密补给路线。
亢奋！
前所未有的亢奋感，冲刷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这正是日本人不惜一切代价都想得到的东西！
他仔细分析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逻辑严密，完全符合宋哲元那套大开大合、虚实结合的用兵习惯。
张文昊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宋哲元啊宋哲元，你以为靠着换防就能防住日本人的铁蹄？简直是痴人说梦！
……
北平站，站长办公室。
徐望川刚处理完手头的公务，秦铮和宫九就走了进来。
“望川，张家口那边，白副站长来电了。”
徐望川接过电报，上面是白世维潦草但有力的字迹。
“望川：近三日，我协同29军督查处，在南苑周边抓了不下十五个日本探子和被收买的兵痞。看样子，日本人是急了。”
徐望川看完，随手将电报扔进烟灰缸，点燃。
他笑了。
“老九，小日本替咱们补了一刀啊，我正愁那个影子不咬钩，这下好了，小日本帮我了咱们一把。”
松室孝良这是在用这些炮灰的命，告诉‘影子’两件事。第一，我还在，我需要你。第二，你看，二十九军的防线跟筛子一样，到处都是漏洞，赶紧联系我。
“那我们怎么办？全抓了？”秦铮问。
“不。”徐望川摇了摇头，“传令给老白，抓一半，放一半。”
“故意给他们营造出一种‘虽然查得严，但咱们弟兄努努力，还是有空子可钻’的假象。”
他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
“网已经撒下去了，就得留个口子，让鱼自己游进来。”
……
当天深夜，张文昊的私宅书房。
他独自一人，站在书桌前。
墙上，悬挂着一幅装裱精良的“精忠报国”牌匾，是前年他父亲大寿时，一位军中同僚送的。
张文昊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精忠报国？
这四个字能换来几根金条？能保他张家在乱世之中继续做人上人吗？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二十九军那几万条汉子，那几把大刀片子，挡得住皇军的飞机大炮吗？
与其跟着这艘破船一起沉没，不如早点为自己和家族找好一条退路。
我这不是背叛，是为了保全家族，也是为了保全北平这座千年古都的文化古迹，不被战火彻底摧毁。
他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且令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
他拿起当天的《北平晨报》，目光落在中缝一则不起眼的寻物启事上。
“遗失黑色钢笔一支，见者请送至琉璃厂德宝斋，必有重谢。”
这是他们约定的b计划启动信号。
日本人，已经等不及了。
他知道，这份情报送出去，将会得到一笔天文数字的报酬。
他深吸一口气，从书架最深处，抽出一本厚厚的德文版《浮士德》。
他没有直接去见日本人，古北口的案子让他心有余悸，北平站那帮疯狗的手段，他不想亲身领教。
他翻开书页，小心翼翼地将藏在夹层里的微缩胶卷取了出来，换进了另一本不起眼的《论语》里。
明天，就让那个在张家口日本洋行做事的妹夫，把这本书“顺路”带出城去。
一切都天衣无缝。
张文昊整理好书本，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黄华安吗？我是张文昊。”
“明天有空吗？来家里一趟，我这有本书，你帮我带给天津的一位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