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當徐望川那個輕飄飄的問題伴隨著老虎鉗冰冷的金屬光澤一起出現時，小林雄介引以為傲的武士道精神，被瞬間擊得粉碎。
他不怕死。
但他怕這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被一寸寸碾碎骨頭和尊嚴的折磨。
“我說……”
小林雄介喉嚨里發出一陣破風箱般的嘶吼，聲音微弱得幾乎听不見，嘴里的白沫混著血水淌了出來。
“我說……我全都說……”
徐望川手里的老虎鉗停住了，他甚至沒有看小林雄-介，而是轉向旁邊已經看傻了的黃德強。
“黃科長，听見了嗎？”
黃德強一個激靈，連忙點頭哈腰︰“听見了，听見了！徐組長威武！”
他現在看徐望川的眼神，已經不是看一個小白臉，而是看一尊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活閻王。
“那你還要繼續在這里听嗎？”徐望川的語氣依舊平淡。
“是是是！我這就走！”
黃德強屁顛屁顛地跑了出去。
徐望川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癱軟如泥的小林雄介。
他心里長舒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媽的，賭對了。
老虎鉗只是最後的心理壓迫，他真沒打算把這孫子砸成肉醬。剛剛那幾下竹簽子，已經把他的SAN值（理智值）清空了，胃里翻江倒海，全靠一口氣頂著。
演戲，就得演全套。
演一個比瘋子還瘋的變態。
很快，書記員搬著桌椅過來，在旁邊正襟危坐，準備記錄。
周建生拿來一杯鹽水，粗暴地灌進小林雄介的嘴里。
“咳……咳咳……”
小林雄介被嗆得一陣猛咳，稍微恢復了一點神志，但當他看到徐望川那張平靜的臉時，身體又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姓名，職務，代號。”徐望川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小林……雄介。外務省，特高課……派駐南京情報員。代號，鼴鼠。”
小林雄介有氣無力地回答，每說一個字，都牽動著手指和斷臂的劇痛。
“你在南京的任務是什麼？”
“潛伏……收集南京政府、軍方高層情報……執行……‘枯木計劃’。”
“‘枯木計劃’是什麼？”
“是……是針對南京所有軍政要員的……長期滲透與……刺殺計劃。”小林雄介的眼神有些渙散，“塞克特只是……只是其中一個目標。”
“塞克特的情報來源。”
“別人傳遞給我的。”
小林雄介喘著粗氣，嘴角的白沫混合著血水滴落在衣襟上。
“佐藤只負責轉交……具體的源頭，他沒資格知道。”
“我們只負責……自己那一環。”
單線聯系。
物理隔絕。
只要一個環節斷裂，整條線索就會像蜥蜴斷尾一樣瞬間脫落。
夠嚴密。
徐望川心里一沉。
果然，佐藤健一那條線只是冰山一角。
“你的上線是誰？怎麼聯系？”
“我的上線代號‘北海’，是‘南京特別調查班’的負責人之一。”
听到“南京特別調查班”這七個字，徐望川瞳孔微微一縮。
又是“南京特別調查班”，現在看來，這是一個常設的、結構嚴密的高級特務機構。
“北海是誰？什麼身份？在哪？”徐望川追問道。
小林雄介喘息了半天，忽然抬起頭，那雙腫得像桃子一樣的眼楮里，閃過一絲詭異的光。
他盯著徐望川，用一種奇怪的腔調反問︰“你……你不知道‘北海’是誰？”
徐望川心里咯 一下。
媽的，被這狗日的詐唬了！
他表現得太急切了，暴露了自己對“北海”這個代號一無所知的事實！
在審訊中，這幾乎是致命的。這會讓對方意識到，你掌握的情報存在巨大缺口，從而為他隱藏關鍵信息、甚至是編造假情報提供了空間。
但徐望川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反而輕笑了一聲。
他伸出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小林雄介那只插滿竹簽的手。
“啊——！”
小林雄介再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
“你看，我需不需要知道，和你需不需要說，是兩碼事。”
徐望川慢條斯理地說道，仿佛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我問你，只是為了確認一下我手里的情報，是不是最新的。你要是不說，或者說錯了，那只能證明你已經沒有價值了。”
“一個沒有價值的情報員，留著做什麼呢？”
他頓了頓，拿起那把老虎鉗，在另一只完好的手指上輕輕比劃著。
小林雄介看到那把老虎鉗，徹底崩潰了，褲襠處傳來一陣騷臭，他竟然直接失禁了。
“我說！我說！”他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北海’……‘北海’是你們的老熟人！日本駐南京領事館武官，白川秀一！”
又是白川秀一！
徐望川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身影。
當初審訊宮本太郎後，他特意調查過此人。
白川秀一，明面上的身份是日本駐南京領事館的武官，一個溫文爾雅、精通漢學、長袖善舞的外交官。
沒想到，這張溫和儒雅的皮囊之下，竟然是日諜在南京的核心頭目之一！
這幫狗娘養的，藏得真他媽深！
徐望川強行壓下心頭的震驚，繼續問道︰“‘南京特別調查班’是怎麼運作的？除了你和‘北海’，還有誰？”
小林雄介徹底垮了，像倒豆子一樣，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了出來。
“調查班……是土肥原將軍親自授意成立的，獨立于軍部和外務省系統……直接向東京大本營負責。”
“除了我負責的情報滲透，還有負責行動刺殺的小組，負責策反的小組，以及……以及負責後勤和資金的……”
“我只知道‘北海’是白川秀一，至于其他人，我們之間不準橫向聯系，我也不知道他們是誰，也許他們都潛伏在南京的各行各業中，我只向‘北海’負責……”
隨著小林雄介的供述，一個隱藏在南京城平靜水面下的巨大、恐怖的間諜網絡，第一次完整地展現在徐望川面前。
這個網絡像一張巨網，盤根錯節，滲透進了南京的每一個角落。
而他們之前抓住的佐藤健一，甚至現在的小林雄介，都只是這張網上微不足道的節點。
徐望川听得後背發涼。
他媽的，這哪是穿越到民國當公務員啊，這不就是捅了鬼子窩了嗎！
“錢。”
徐望川突然打斷了他，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你的錢，在哪？”
小林雄介愣住了，似乎沒想到在如此重要的情報之後，對方最關心的竟然是錢。
“錢……錢都在‘北海’那里……我們所有的經費，都由他統一調配……我……我只是個窮鬼……”
徐望川看著他，笑了。
“看來，你還是不老實。”
“別告訴我，你一個高級特工，一個大煙鬼，一個在南京買了洋房的體面人，會沒有給自己留後路？”
“黃金？美金？還是藏在哪個銀行保險櫃里的珠寶？”
徐望川的聲音充滿了魔力般的誘惑。
“說出來，我可以讓你接下來的日子，好過一點。至少，在你上路之前，能抽上幾口好煙，吃頓飽飯。”
“不說……”
徐望川指了指小林雄介那條被打斷的胳膊。
“我就把這里面的碎骨頭，一根一根，給你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