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横飞,流弹在墙壁上凿出一个个冒烟的弹孔。
徐望川感觉自己背后刚刚有点恢复的伤口,又开始有了撕裂的疼痛感。
他死死压着身下的人。
戴笠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
即便是在最凶险的军阀混战时期,他也未曾如此狼狈过。但此刻,这位特务处的掌舵人,视线里只有一张扭曲惨白的面孔。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了下来。
正砸在戴笠的眉骨上,顺着眼角滑落,那是血。
新鲜的,滚烫的血。
“处座……别动……”徐望川的嘴里带着血沫子。
这年轻人,是在拿命在保护自己。
“老九!顶住!”徐望川吼了一嗓子。
门口,周建生半个身子全是血。他左臂中弹,却用牙齿咬着绷带一头简单勒紧,右手握着那把柯尔特,枪口喷吐着火舌。
“我看谁敢进来!”
周建生咆哮着,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门外的一声惨叫。
但对方人太多了。
枪声再次响起,压得周建生不得不缩回掩体,病房的门框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声暴喝。
“给老子杀!!”
陈啸云到了。
紧接着便是密集的枪声。
行动科的精锐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素养。他们不需要瞄准,只管泼洒弹雨。
走廊里的惨叫声变得凄厉,随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留活口!留活口!”
陈啸云嘶吼着冲进烟尘中。
枪声骤停。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伤员濒死的呻吟和沉重的喘息声。
病房内,徐望川终于撑不住了,身子一歪,从戴笠身上滑落,重重摔在地板上。
“望川!”
戴笠猛地翻身坐起,顾不得擦脸上的血,一把扶住徐望川的肩膀。
入手处,一片湿滑。
徐望川背上的纱布早已变成了暗红色,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渗血。
“处座……没事吧……”徐望川虚弱地睁开眼,第一句话还是这个。
戴笠看着这个满脸是血的下属,嘴唇动了动,那个平日里甚至有些刻薄的特务处长,此刻竟然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徐望川的手背,然后转头看向门口,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如刀。
“陈啸云!”
陈啸云连滚带爬地冲进病房,看到浑身是血的戴笠,腿一软差点跪下。
“处座!卑职来迟了!”
“把活的拖进来!”戴笠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就在这审!我要知道,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两个浑身抽搐的枪手被行动队员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进来。
宫九从地上爬起来,他那张平日里有些玩世不恭的脸,此刻阴沉得吓人。他没等戴笠吩咐,直接走到其中一个伤势较轻的枪手面前。
没有废话。
宫九抄起地上断裂的凳子腿,对着那人腿上的弹孔,狠狠地插了进去,然后用力一搅。
“啊——!!”
那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说。”宫九拔出带着血肉的木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那枪手满头冷汗,牙齿打颤:“我也……不知道……有人给钱……只要杀……杀这间房里的人……”
“钱在哪拿的?”
“汇票……汇丰银行的无记名汇票……”
宫九看向另一个人。
那人也是一副亡命徒的打扮,但他此刻看着宫九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老三!闭嘴!”另一个人突然吼道,“你忘了规矩了吗?”
“规矩?”那个叫老三的惨笑一声,看着周围杀气腾腾的特务,“秋哥,你看看这帮人是官面上的……咱被阴了……这不是寻仇……”
秋哥?老三?
徐望川趴在戴笠怀里,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震了一下。
这种称呼,这种只认钱不认人的作风,还有他们用的武器——虽然火力猛,但杂乱无章,不是制式装备。
这不是日本间谍。
甚至不是正规军。
这是江湖上的职业杀手,甚至可能是帮会里的亡命徒。
谁会雇佣帮会的人来刺杀特务处长?日本人?
不对。
如果是白川秀一要杀戴笠,绝不会用这种大概率会失败的手段。这动静太大了,大到像是……故意闹给人看的。
闹给谁看?
给陈啸云看,给特务处的所有人看。
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这间病房来。
“糟了!”
徐望川猛地就要起身,却被背后的剧痛再次按了回去。
“处座!调虎离山!”徐望川急道,“陈科长!快去特护二区!快去看看小林雄介!”
戴笠也是人精,听到这四个字,脸色瞬间变了。
如果这里的刺杀只是佯攻,那真正的目标……
“快去!”戴笠冲着陈啸云吼道。
陈啸云脑门上的汗还没干,听到这话,转身就往外跑,带着一队人马风一样卷向走廊另一头的特护二区。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宫九还在机械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两分钟后,陈啸云回来了。
他没进门,只是站在门口,垂着头。
不用他说,徐望川已经猜到了结果。
“死了?”戴笠问。
“死了。”陈啸云的声音干涩,“看守的两名兄弟被割了喉,无声无息。那个‘小林雄介’……被人用手术刀切开了颈动脉和手腕,血流干了。”
精准,残忍。
这才是日本人的手笔。
徐望川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这一局,白川秀一赢得漂亮。
徐望川强撑着精神,开始复盘,“处座,有可能是我露了行踪。”
戴笠看向他。
“昨天那个叫刘松的日谍要逃跑,我带人拦截,虽然炸死了他,但动静闹得太大。围观的人当中肯定有刘松的同伙,并且把经过告诉了白川秀一。”
徐望川喘了两口粗气,继续说道:“要不然无法解释今天发生的事,刘松是个高等级特工,要不然白川秀一不会急。他不仅要报复,更要灭口。他根本不在乎您在不在,只要我这里枪声一响,整个医院的防御重心都会向我这边倾斜。”
“假小林雄介那边,就成了空门。”
戴笠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这逻辑严丝合缝。
用几个江湖杀手的命,换一个“如果不死就会泄露绝密”的活口。这笔买卖,日本人做得划算。
戴笠那原本不见息怒的脸上,此刻有些难看,“这个白川秀一好手段。”
这不仅仅是杀人,这是在打脸。
是在告诉特务处:我想杀的人,你们保不住;我想灭的口,你们拦不了。
就在这时,一名情报科的通讯员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门口。
“报……报告!”
通讯员看到满屋子的血腥和尸体,吓得结巴了一下。
“说!”戴笠心情极差。
通讯员咽了口唾沫,“金陵大学的农学院教授金哲,早上发现在教工宿舍上吊自杀。”
徐望川猛地睁开眼。
死了。
全死了。
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金哲是诱饵,现在鱼钩被咬断了。假林修文是替身,现在戏台子被拆了。
那个刘松身上的笔记本还没破译。
现在的特务处,手里只剩下一堆尸体和一地鸡皮。
戴笠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被炸得支离破碎的玻璃,阳光照进来,却照不透这屋子里的阴霾。
“好,很好。”
戴笠突然笑了,那是怒极反笑。
他转过身,看着趴在病床上的徐望川,语气出奇地平静。
“望川,你安心养伤。这件事,没完。”说完戴笠转身就走出了病房。
陈啸云跟徐望川打了招呼,跟着戴笠出去了。
“老九,你不是擅长痕迹吗!你别在我这里了,这里有小顾和建生就够,你去金哲自杀现场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徐望川看到其他都退出了病房说道。
兄弟们,这一章写得我手心直冒汗。看着望川满身是血还要护着处座,说实话,我这当亲爹的心里也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