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从地上捡起那顶沾着脑浆的军帽。
周围趴着的一圈人都在喘粗气,那是极度恐惧后的生理反应。只有他和宫九没出声。徐望川用匕首尖挑着帽檐,紧贴着假山石那还要命的棱角,慢慢往外送。
一寸,两寸。
“砰!”
几乎是帽子露出个边的瞬间,枪响了。
帽子被打着旋儿飞出去老远,上面多了个对穿的窟窿。
徐望川手腕一缩,没去管那帽子,而是盯着假山上刚崩出来的弹痕。弹孔斜向上,切面很新。
“东南方,红顶阁楼,三层左起第二个窗户。”徐望川报出了位置,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
要想活,就得有人拿命去填那个狙击手的射界。
徐望川扭头,看向缩在柱子后面的周建生:“建生,那个狙击手是个老手,我也只能赌一把。待会儿宫九会开第一枪,枪响之后,你带着人往北边的芦苇荡跑。记住,别走直线,跑曲线。”
周建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不是他的,是刚才那个新兵蛋子的。他点了点头,手里的驳壳枪机头大张。
“组长,我去!”秦铮红着眼就要往起爬,“我皮糙肉厚,能抗!”
“趴下!”徐望川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力道大得让秦铮脑瓜子嗡嗡响,“你的任务是给我把西边那两个拿手枪的杂碎按住!你要是死了,谁来掩护宫九?”
秦铮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最终还是趴了回去。
戴笠办公室的电话铃声炸响,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戴笠一把抓起话筒,听了几句,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什么望川被围了?那是玄武湖!那是南京城!”戴笠对着话筒咆哮,“日本人怎么敢?”
挂断电话,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徐望川那组人是他的心头肉,要是折在那儿,损失不可估量。
他重新抓起电话,手指已经按在了一个号码上。那是行动科科长陈啸云的专线。陈啸云现在在赛克特那里布放,二十分钟就能赶到现场。
可就在拨号盘即将转到底的时候,戴笠的手指停住了。
不对。
太巧了。
日本人为什么敢在玄武湖这种开阔地动手?还是大张旗鼓的狙击战?
这是不是调虎离山?陈啸云不能动……
戴笠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慢慢松开手指,挂断了这通电话。
“接情报科,找沈清云。”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沈清云有些睡意朦胧的声音:“处座?”
“清云,望川在玄武湖那里被包围了,马上带你们科里的人过去看看。”戴笠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一定要把徐望川给我揪出来。”
“是!马上出发!”沈清云的声音瞬间清醒,透着一股子兴奋。
挂了电话,戴笠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玄武湖,湖心亭。
“动手!”
随着徐望川一声低吼,宫九扣动了扳机。
“砰!”
这一枪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挑衅。子弹打在红顶阁楼的窗框上,木屑横飞。
几乎同一时间,那边的窗口火光一闪。
“噗。”
宫九面前的景观石崩掉一块,碎石渣子划破了他的眼角,血流了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连眨都没眨一下,身子像条蛇一样贴着地滑向另一个射击位。
“跑!”徐望川吼道。
周建生从柱子后面窜了出去。他没有直线冲锋,而是脚下一绊,整个人踉跄着往左一歪,接着顺势打了个滚。
“砰!”
狙击子弹打在他刚才落脚的地方,激起一滩泥水。
“打!给老子打!”秦铮疯了。
他和马驰原两人从两翼探出身子,手里的花机关和驳壳枪对着西面围墙喷吐火舌。
那是田中良一和山本次郎的位置。这两个日谍显然也没料到对方敢在被狙击压制的情况下发起反冲锋,一时间被密集的弹雨压得抬不起头。
“啊!”卢静怡闭着眼睛,手里的柯尔特手枪对着前方胡乱扣动扳机。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面的花坛里窜了出来。是山本次郎。他眼看着就要冲进亭子,只要让他近身,这里的人都得死。
“啪!”
卢静怡乱打的一枪,竟然鬼使神差地击中了山本次郎的大腿。
山本次郎身子一歪,跪倒在地。但他到底是受过严酷训练的死士,跪地的瞬间,手里的南部手枪已经抬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卢静怡的胸口。
卢静怡吓傻了,枪都掉了,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睁睁看着死神降临。
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是吴泊宁。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穿西装、喝咖啡的富家少爷,此刻像头红了眼的野猪,连人带枪狠狠撞在山本次郎身上。
两人滚作一团。
山本次郎手里的枪被打飞了,但他反应极快,反手就掐住了吴泊宁的脖子。那种经过千百次锤炼的指力,瞬间让吴泊宁窒息,脸涨成了猪肝色。
吴泊宁从来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那种濒死的恐惧瞬间转化成了最原始的兽性。他随手抓起地上不知道谁掉落的一把勃朗宁手枪,抡起枪托就往山本次郎脸上砸。
“咚!”
一下。
山本次郎的鼻梁塌了,血喷出来。
“咚!”
两下。
山本次郎的眼眶裂开,惨叫声卡在喉咙里。
“咚!咚!咚!”
吴泊宁像是感觉不到累,一下接一下地砸。直到身下的人彻底没了动静,整张脸变成了一滩烂泥,他还机械地挥动着手臂。
温热的液体溅满了他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流进嘴里,又腥又咸。
“行了!死了!”马驰原冲过来,一把拽住吴泊宁的手腕。
吴泊宁茫然地抬起头,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高度近视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另一边,宫九已经不在原地了。
趁着这边乱成一锅粥,狙击手被周建生和火力压制吸引注意力的空档,他已经摸到了那栋红顶阁楼的楼下。
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宫九没有急着往上冲。他把枪收起来,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反手握着,贴着墙根一步步往上挪。
二楼通往三楼的拐角处,太安静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没有点燃,而是轻轻往前一抛。
金属打火机落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没有枪声,没有爆炸。
但宫九的寒毛却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他趴下身子,脸几乎贴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顺着地面往前看。
在他前方不到三级台阶的地方,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透明鱼线,横跨在楼梯两端,高度正好在人的小腿迎面骨位置。
只要刚才他迈出那一步,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宫九屏住呼吸,顺着鱼线往旁边看。鱼线的一端连着扶手,另一端钻进了墙角的阴影里,那里隐约能看到几颗捆在一起的手榴弹,拉环已经被拔掉一半,只要鱼线受力,击针就会立刻释放。
楼上,那个细微的“咔哒”声还在继续。
那是狙击步枪退壳上膛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节奏感。
对方知道他来了。
这就是个请君入瓮的局。
宫九慢慢直起身子,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他没有退,而是抬起脚,在那根鱼线上方悬停了一秒,然后稳稳地跨了过去。
既然是高手过招,那就看谁的命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