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振山一步跨上去。
“大夫,你给句痛快话!能不能活!”
施密特被这煞神吓得退了半步,摊开手,耸了耸肩。
“手术做完了,子弹取出来了。上帝保佑吧,今晚要是能挺过去,或许……还有救。”
这就是没准话了。
“闭嘴。”
一直靠在窗边抽烟的宫九掐灭了烟头。
他那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峻,让焦躁的走廊瞬间安静了几分。
白世维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宫督查,只觉得后颈发凉。
这俩兄弟,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狠人。
……
病房里很静。
顾珂若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平日里那个英姿飒爽,连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的女特务,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眼眶红肿。
她手里攥着一块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拭着徐望川冰凉的手。
“徐望川……”
顾珂若吸了吸鼻子,嗓音哑得厉害。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那些私房钱全烧了……一分都不会给那个沈玉兰!”
也许是这句威胁太有杀伤力。
也许是那被称为系统的神秘力量,正在这具残破的躯体里疯狂修补。
床上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顾珂若以为自己眼花了,身子霍然挺直,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
徐望川那双紧闭了两天的眼睛,就那么睁开了。
没有迷茫,没有虚弱的呻吟。
那双眼睛一睁开,就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清醒,甚至还有点……饿?
“草……”
徐望川喉咙里滚出一个字音,干涩的声响,是砂纸在刮擦木头。
“饿死老子了……”
顾珂若愣住了。
她张大了嘴,傻傻地看着这个男人。
他刚刚还在鬼门关徘徊,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喊饿。
眼泪瞬间决堤,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你……你这个混蛋!”
她再也绷不住,整个人扑了上去。
也不管徐望川身上插满了管子,她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嚎啕大哭。
那种温热,湿润的触感,让徐望川从那种极度的饥饿感中回过神来。
他感觉到胸口的衣襟湿了一大片。
也能感觉到这个趴在他身上的女人,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徐望川叹了口气,费力地抬起没打吊针的那只手,落在顾珂若乱蓬蓬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把。
“哭什么?我又没死。”
顾珂若倏地抬起头。
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全是鼻涕眼泪,毫无平日里的精致。
可那份不加掩饰的真切,却叩在了徐望川心底最硬的地方,让那里的铁石也起了回音。
“你要是死了,我就……我就……”
顾珂若抽噎着,狠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哭腔。
徐望川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平日里只会和他斗嘴,关键时刻却敢拿枪挡在他身前的脸。
鬼使神差地,他那颗经历了穿越、杀戮、算计,早已坚如铁石的心,为此动摇了一下。
他没说话,而是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扣住顾珂若的后脑勺,稍一用力。
顾珂若瞪大了眼睛。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个带着淡淡药味和血腥气的吻,就已经落了下来。
粗鲁,直接,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顾珂若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都僵住了,连哭都忘了。
病房里的空气迅速升温,暧昧得有些滞重。
就在两人都有点意乱情迷,顾珂若甚至准备闭上眼睛的时候。
砰。
病房门被人很不识趣地推开了。
“小顾,我给你弄了点吃的……”
宫九提着一个巨大的食盒,一条腿迈进门里,另一条腿还挂在门外。
他看着病床上叠在一起的两个人,那个没说完的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三秒钟,病房里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出声。
顾珂若的反应极大,几乎是从徐望川身上弹开。
她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望川则是一脸欲求不满的黑线,盯着门口那个大灯泡。
宫九眨了眨眼,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难得地有了几分戏谑的意味。
他慢悠悠地把另一条腿迈进来,反手关上门,把那个巨大的食盒往床头柜上一放。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宫九上下打量了一下徐望川,啧了一声。
“嘴上说着怕戴老板家法,私底下动作倒是挺快。伤成这样还有心思搞这一出,看来你是真没事了。”
顾珂若捂着脸,嗖的一下冲进了卫生间。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徐望川翻了个白眼,挣扎着坐起来一点。
“老九,我看你是想让我把你调去喂猪。”
“那是,耽误了长官传宗接代,罪过大了。”
宫九也不恼,打开食盒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霸道地填满了整个病房,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个硕大的肉包子,还在冒着热气。
徐望川的那种饥饿感是身体修复透支能量后的本能反应,比毒瘾发作还难受。
他也不管烫不烫,抓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
这时候,白世维也推门进来了。
看到这一幕,这位久经沙场的特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个刚做完手术不到48小时的重伤员,正狼吞虎咽的吃着包子?
这他妈是回光返照还是诈尸?
“望……望川?”白世维试探着喊了一声。
徐望川嘴里塞满了,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又抓起第二个。
“老白来了?坐。”
白世维吞了口唾沫,看着那一堆吃完的油纸,感觉自己的医学常识受到了侮辱。
“你……你这是?”
“饿。”
直到三个包子下肚,饥饿感才稍微缓解。
随着食物填补了身体的空虚,那股被重伤压抑的狠戾,算计,才真正回到了这具身体里。
他接过宫九递来的毛巾,擦了擦嘴上的油,打了个饱嗝。
“老白,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白世维回过神,立刻立正汇报:“咱们遇袭的消息封锁不住,现在外面都在传您已经……不行了。”
“松室孝良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动静,异常的安静!”
徐望川冷笑一声,靠在枕头上,神情变得玩味起来。
“他是在等我死了的消息吧?”
他转头看向宫九。
“老九,你说,要是让那老鬼子知道我一顿能吃五个大包子,他会怎么想?”
宫九面无表情地回答:“他会觉得你是头猪。”
“滚蛋。”
徐望川骂了一句,随后收敛了笑意,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击着。
“既然他们都盼着我死,那我就死给他们看。”
“传我的命令。”
徐望川的语调沉了下来,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
“从现在开始,对外就说……我伤势过重,高烧不退,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
“老白,你在站里演得像一点。该哭丧就哭丧,该争权夺利就争权夺利,把人心惶惶的那股劲儿给我造足了。”
白世维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要示敌以弱,引蛇出洞。
“站长,您这是要……”
“把水搅浑。”
徐望川的眼神冷了下来。
“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哪些人是鬼哪些人是人?”
宫九在旁边补了一句:“先搞定那个做手术的医生。”
“那个德国佬?”
徐望川问宫九要来了他的配枪,熟练地拉动套筒,检查了一下子弹。
“让他进来。”
五分钟后。
施密特医生推着换药车进来,看到坐在床上神采奕奕的徐望川,吓得手里的托盘直接掉在了地上。
“mein Gott!”
施密特画着十字,看徐望川的眼神,是见了鬼的神情。
“你的伤口……这不可能!这是东方的巫术吗?”
徐望川笑眯眯地看着他,把一张写着五百美金的支票,连同那把黑洞洞的手枪,一起拍在了床头柜上。
他把支票往前推了推。
“我需要一份病危通知书,还有一份详细的,关于我即将死于并发症的医疗报告。能写吗?”
施密特看着那黑漆漆的枪口,又看了看那张支票。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当然……当然可以,长官。”
施密特捡起托盘,虽然腿还在抖,但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职业的沉痛表情。
“您的伤势非常严重,随时可能……去见上帝。”
徐望川满意地笑了。
“很好。”
“另外,帮我转告外面那些探头探脑的人。”
“就说徐望川,快不行了。”
……
当晚,一份盖着陆军医院公章的病危通知书,通过特殊的渠道,摆上了松室孝良的案头。
看着上面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医学术语,和生还几率极低的结论。
松室孝良那张阴郁了好几天的脸,终于扭曲成一种狰狞狂喜的模样。
“徐望川啊徐望川……”
他端起一杯清酒,对着虚空遥遥一敬。
“你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