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报》笔杆子,刘宗林,专为日人粉饰太平。
协和洋行买办,李四明,为驻屯军走私药品。
徐望川的手指在宫九递来的名单上移动,那张薄纸因为干燥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上面只列了七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用红笔清晰地标注了此人的汉奸行径,字迹是宫九特有的冷硬。
他抬起眼皮,看向一言不发的宫九。
“告诉老白和马三。”
“今晚的目标,第一个,吴颂祺。”
徐望川的指尖停在名单首位,那个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北平政务整理委员会代理委员长王克敏的秘书。
“一击必杀。”
宫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峰动了一下。
“这个人会不会影响大了点,该怎么向总部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富德成要锄奸,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最多是帮帮富老六成为北平的锄奸英雄!”
他看着张萍。
“张科长,将名单副本存档。”
“是,站长。”
她接过徐望川手上的名单,退出了病房。
“老九,让建生别闲着了,这里有老雷和马驰原保护我就够了。让建生带着秦铮把东交民巷盯好了,在想办法联系一下老陈,让他从藤原俊夫那打听打听消息!”
“知道了,我现在立马去办,但是望川,我还是担心,现在北平站和我们都撒出去了,松室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刻?”
“他是不是等着这一刻,现在都不重要了,咱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现在的局势继续糜烂,就算是他的目标还是我,咱们还有老雷这支奇兵!”徐望川看着病房的天花板说道。
“这样,让老雷在我的病房周围埋伏好!”
说完,宫九离开了徐望川的病房。
北平站情报科副科长办公室。
张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全新的吸墨纸,动作自然地压在刚刚那份名单之上。
她拿起一支削得很好的铅笔,在吸墨纸的背面,看似无规律地来回涂抹。
办公室里只有铅笔在粗糙纸面上滑动的沙沙声。
她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测试铅笔的软硬。可每一笔的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每一分向下的压力,都将底下那份名单上油印的字迹,以一种极其模糊的印痕,复刻到了这张吸墨纸的背面。
整个过程,三十秒不到。
她将那份原始名单锁进保险柜,又把这张看似无用的吸墨纸和一堆废弃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垃圾篓。
等天彻底黑了后。
张萍拎着一兜办公垃圾,脚步平稳地来到北平站后巷那个生锈的铁皮垃圾桶旁。
她掀开盖子,将那兜垃圾丢了进去,盖子落下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片刻停留,转身消失在院门之后。
几分钟后。
一个拉黄包车的车夫打着哈欠,搓着手从胡同口拐了进来。
他走到垃圾桶边,从怀里掏出半截烟卷,划着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
他像是嫌烟卷太呛,皱着眉,把烟头屈指一弹,扔进了垃圾桶的投掷口。
紧接着,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到了脚,低头骂了一句,弯腰伸手进桶里胡乱掏摸起来。
他将那团最显眼、最干净的“废纸”给捞了出来,看也不看,顺手揣进了破旧的棉袄怀里,拉着空车,不紧不慢地走远了。
纸团在北平城黑暗的脉络里,经过三次转手。
最后,被送到了春华剃头铺的后门。
王兴远早已在里屋等着。
他先确认门栓已经插好。
再将吸墨纸平铺在桌上,用一种特制的化学药水小心地浸润着纸面。
原本模糊不清的铅笔印记之下,一个个名字和地址,如同在水中慢慢浮现的鬼影,变得清晰可辨。
吴颂祺、协和洋行、新民报……
王兴远盯着这份名单,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徐望川的北平站终于动手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帮特务的手段就是打打杀杀。把这七个汉奸杀完,又能如何?那些暴露在日本人枪口下的进步人士,就能因此得救吗?
这不过是以暴制暴。
但……
王兴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海中浮现出北平的地图。
北平站的这次行动,对组织而言,却也是一个巨大的、可以扭转局面的机会。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情报,纸张的边角已经有些卷曲。那是他刚刚通过警察局的内线,冒着极大风险拿到的,一份日特机关正在秘密清洗的爱国人士名单。
两份名单在昏黄的灯下并列。
左边是徐望川要杀的汉奸,右边是日本人要杀的志士。
王兴远的手指在两张纸之间来回移动,大脑飞速地盘算着每一个环节。
徐望川选择的目标是吴颂祺。
行动方式是伪装成黑帮火并,在吴颂祺的公馆附近制造混乱。
这意味着,日特机关和北平警察厅的全部注意力,在今夜,都将被死死地钉在东交民巷那个弹丸之地!
北平城的其他地方,特别是那些大学和文化区,将出现一个短暂的、无人看管的权力真空!
一个黄金般的转移窗口。
“小刘!”
王兴远站起身,对着门外低喝一声。
一个伙计立刻推门进来。
“通知老程和黄志明,转入一级戒备!”
王兴远的语调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今晚,以吴颂祺家为圆心,向外扩三条街,全部划为红色禁区,我们的人,任何一个都不准靠近!”
“其余各潜伏小组,利用这个注意力被抽空的窗口,‘种子转移计划’,立刻启动!”
“把日本人名单上的那些教授和学生,连夜给我安安全全地送出城!”
吴颂祺公馆外。
街角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在料峭的寒风里孤独地冒着蒸腾的热气。
摊主戴着一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毡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满是胡茬的下巴和呼出的白气。
他正是马三。
一个同样打扮成苦力的手下凑过来,蹲在炉子边烤火,嘴里哈着白气,低声问:“头儿,什么时候动手?”
马三没有回头,他正低头用铁勺搅动着锅里的馄饨,动作不紧不慢。
他只是用铁夹子给炉子里添了一块新炭。
火苗“呼”地蹿高了一截,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点燃了一簇冰冷的火。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