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长!不是我无能,是徐望川!是那个徐望川太阴毒了啊!”
刘翔亭涕泪横流。
那张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脸扭曲着。
五官挤作一团,滑稽又可怖。
“富德成和孙永珍不知怎么也上了他的船!”
“机关长,这打的不是我的脸,是打您的脸啊!徐望川这就是在向您示威,他是在告诉所有人,跟大日本帝国合作,就是死路一条!”
这句话,戳到了松室孝良的痛处。
松室孝良眯起眼睛。
眼底的阴郁化为烧灼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确实。
徐望川这几招太狠了。
杀人诛心,断人财路。
如果这次真让刘翔亭被富德成那帮乌合之众给灭了。
以后北平城里,谁还敢给他松室孝良卖命?
帮?
当然要帮。
目前的局势,刘翔亭这支力量还是大日本帝国需要的,不过……
“松开。”
松室孝良嫌恶地皱眉。
刘翔亭赶紧松手,跪在旁边瑟瑟发抖。
松室孝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被刘翔亭抱过的靴面。
“刘桑。”
松室孝良将那块擦过靴子的手帕团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你刚才说,想要我帮你?”
刘翔亭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
那是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的狂喜。
他拼命点头。
“机关长,只要您肯拉兄弟一把!给我人,给我枪!我就去把富德成那老小子的皮剥了!把他在西城的地盘全抢过来献给您!”
“地盘?”
松室孝良冷笑一声,转身走到巨大的北平地图前。
“我要那种脏兮兮的烟馆做什么?”
他背对着刘翔亭,声音幽幽地传来。
“地盘是你打下来的!当然是你的,不过我要北平城里再也听不见反日的声音,你,能做到吗?”
松室孝良转过身。
他唇角牵动,那笑意透着一股残忍的意味。
刘翔亭听得心惊肉跳,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这日本人太毒了!
这是让他彻底倒向日本人这边。
自己再无首鼠两端的机会了。
不过目前的局势,北平早晚也是日本人说了算。
说不定以后自己还能再谋个一官半职!
“机关长高见!只要能弄死富德成,给铃木太君报仇,北平就是您说了算!”
刘翔亭咬着牙表忠心,心里却在滴血。
“我在城外还有一支义勇队,大概五十个人。都是之前从东北调过来的。手里有二十条长枪,剩下的都是短喷子。”
他把批条扔到刘翔亭面前。
“拿着这个,去找他们。”
刘翔亭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眼珠子瞬间红了。
有了这批人,别说一个富德成,就是把孙老五一块儿收拾了都够了!
“多谢机关长!多谢机关长!”
刘翔亭捡起批条,激动得语无伦次,头磕得砰砰响。
“别急着谢。”
松室孝良坐回椅子里,重新拿起了那把象牙刀,语气里的温度瞬间褪尽。
“我把人交给你,不是让你去吓唬人的。”
“我要看到结果。”
“如果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富德成还活着……”
松室孝良抬起眼皮。
那目光落下来,刘翔亭只觉得对方看的是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刘翔亭打了个寒颤,大声吼道:“明白!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滚吧。”
刘翔亭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擦掉膝盖上的灰,抓着批条,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办公室。
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松室孝良玩味地笑了起来。
“徐望川,你不是喜欢玩黑帮火并吗?”
“那我就给你加点料。”
“火不够大,怎么能把你这只狐狸从洞里熏出来呢?”
走出特务机关大门的那一刻,刘翔亭迎面灌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原本卑躬屈膝的佝偻腰背,一点点挺直了起来。
“老东西,拿老子当狗耍……”
刘翔亭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森严的日式建筑,眼神怨毒得能滴出水来。
“等老子缓过这口气。早晚有一天,老子要在你头上拉屎!北平的地下规则,可不是你这小日本能玩明白的!”
他把那张批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这不仅是杀人的刀,更是他刘老六翻身的本钱。
“六爷!”
一直守在门口的心腹管家凑了上来,一脸焦急。
“怎么样?日本人肯帮忙吗?”
“哼。”
刘翔亭冷笑一声,伸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刚才在屋里的那副奴才相荡然无存,周身只剩下穷凶极恶的戾气。
“帮?那是咱们拿命换来的!”
“通知下去,把手里还能动唤的弟兄都给我叫齐了!把压箱底的家伙事儿都拿出来!”
“今晚,咱们去宰了富德成!”
刘翔亭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那是一种赌徒梭哈前的亢奋。
“富德成那个老东西以为抱上了特务处的大腿就能安枕无忧了?他以为烧了老子的烟馆,老子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做梦!”
“今晚,老子要让他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告诉弟兄们,今晚破了富家大院,里面的金银细软全是他们的!富德成的那个三姨太,谁抢到归谁!”
“是!”
管家听得两眼放光,转身就跑去传令。
刘翔亭站在风雪中。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徐望川,你不是想看戏吗?
今晚这场大戏,老子亲自演给你看!
只要宰了富德成,把他的脑袋挂在城墙上,我看这北平城里,谁还敢跟老子作对!
……
入夜。
西城。
辟才胡同。
这里是富德成的老巢。
富家大院占地极广,前后三进的院子。
平日里门庭若市,全是来拜码头的徒子徒孙。
今晚,院子里却格外安静。
大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
那是为了祭奠白天在烟馆火并中死去的弟兄。
正厅里,富德成穿着一身织锦缎的棉袍,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儿。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他今儿个高兴啊。
一把火烧了刘翔亭的烟馆。
不仅解了气,还在报纸上露了大脸。
刚才管家来报,说有不少商户为了感谢他的禁烟义举,送来了几大车的猪头肉和好酒。
现在的富六爷,那可是北平城的抗日英雄。
“六爷,您这嗓子真是越发亮堂了。”
旁边的姨太太一边给他剥橘子,一边娇滴滴地奉承。
“那是!”
富德成嘬了一口茶水,满脸红光。
“也不看看爷是谁!现在刘翔亭那个狗杂种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等孙老五那边再把他水路一掐,嘿嘿,他就只能去喝西北风!”
“只要他一倒,这西城,北城,那就是咱们爷们的天下!”
富德成越想越美。
这一步棋走得太对了。
虽然被徐望川那个活阎王逼得差点尿裤子。
但这结果却是好的。
现在只要把刘翔亭那个疯狗办了。
即使日后北平真成了日本人的天下。
自己这北平地下第一把交椅,不比他刘翔亭那汉奸走狗更有谈判的筹码?
“六爷,那日本人那边……”
姨太太有些担心。
“怕什么!”
富德成一瞪眼。
“现在有北平站那帮特务替咱们挡在前面!”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撕裂夜空,平地惊雷一般,震得众人耳膜刺痛!
富德成手里的紫砂壶一哆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强烈的冲击波撞碎了整个大厅的窗户玻璃。
冰冷的夜风卷着碎玻璃倒灌而入,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啊!!!”
姨太太吓得发出刺耳的尖叫,抱着头就往桌子底下钻。
“怎么回事?!地……地震了?!”
富德成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双耳瞬间失聪,只剩下尖锐的鸣响。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在刹那间褪尽了血色。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外面已经响起了炒豆般密集的枪声和震天的喊杀声!
那是真正开了锅的动静!
“杀!!!”
“一个不留!刘爷有令,宰了富老六,赏大洋一千!”
“扔手榴弹!炸死这帮龟孙!”
轰!轰!
又是两声剧烈的爆炸,听声音就在前院。
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
这哪里是什么黑帮火并?
这分明就是打仗!
一个浑身是血的保镖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厅。
他手里提着把豁了口的片刀,脸上满是恐惧,哭喊着:
“六爷!快跑啊!刘翔亭……刘翔亭那个疯子杀进来了!”
“他……他带了好多人!还有日本人!”
“咱们前院的弟兄顶不住了!全……全被炸得血肉横飞!”
富德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日本人?
他怎么敢?!
富德成怎么也没想到。
刘翔亭这只他眼中的丧家之犬,竟然还能咬出这么狠毒致命的一口!
“挡住!给老子挡住!”
富德成声嘶力竭地吼道,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把推开想来扶他的姨太太,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跑。
“快!去给白长官打电话!求救!快求救!”
“就说刘翔亭带着日本人杀人放火了!”
火光冲天而起,将辟才胡同映得如同白昼。
喊杀声越来越近,日本浪人特有的“呀呀”怪叫声混在其中,尤为刺耳。
刘翔亭提着一把盒子炮。
他踩着满地的碎砖烂瓦,跨过一具具残缺的尸体,大步走进了富家前院。
他脸上溅满了温热的鲜血。
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那副面孔狰狞可怖。
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富老六!给老子滚出来!”
“今儿个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的狗命!”
他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掀飞了那个刚从柱子后露头的富家保镖的半边天灵盖。
红白之物溅了一墙。
“给我杀!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