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的早晨,冷得有些邪性。
往常这时候,街面上的早点摊早就支棱起来了,豆汁焦圈的香味能飘出二里地。
可今天,整座四九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静得吓人。
只有报童那带着哭腔的叫卖声,在胡同里横冲直撞,听着就不吉利。
“号外!号外!西城富家惨遭灭门!”
“满门四十三口,鸡犬不留!日本浪人夜闯民宅,血流成河喽!”
报纸被风卷着,贴在墙根底下。
头版头条的照片印刷得有些模糊。但那股惨烈劲,隔着纸面都能把人那点热乎气给冻住。
富家大院的青砖地上,全是残肢断臂。
曾经不可一世的西霸天富德成,被人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
他的脑袋还被人剁了下来,挂在了大门口的石狮子上。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让每个路过的人都不敢与之对视,脚步也跟着快了几分。
恐惧顺着这薄薄的一张纸,钻进了每一个北平人的骨头缝里。
前两天还在给富德成送猪头肉,夸他是抗日义士的商户们,这会儿全把门板上得死死的。
谁也不敢出门,生怕那帮杀人不眨眼的日本鬼子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这就是日本人的警告。
这就是跟他们作对的下场。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
北平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袁良陷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两鬓的白发一夜之间多了不少,眼窝深陷,整个人都脱了相。
桌上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疼。
全是南京打来的。
不是申斥他治安无能,就是骂他损毁国体,要他限期破案。
破案?怎么破?
凶手就在这北平城里大摇大摆地喝茶听戏,甚至就在他办公室里坐着!
“袁市长,我不明白你们中国政府在拖延什么。”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西装,手里转着一根文明棍。
他是日本领事馆的副领事,藤原俊夫。
他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想给他一拳的傲慢。
“昨晚的事件,严重威胁到了大日本帝国侨民的安全。我们的侨民只是去富家拜访,却遭到了武装暴徒的袭击!”
藤原俊夫站起身,走到袁良面前,手里的文明棍在桌子上敲得当当响。
“甚至还有帝国武士在冲突中玉碎!袁市长,这笔账,我们需要一个交代。”
袁良的手一哆嗦,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墨水溅开,染黑了文件。
这就是倒打一耙。
明明是刘翔亭带着日本人去屠了富家满门,现在到了这帮鬼子嘴里, 反倒成了他们受了委屈。
可袁良敢怒不敢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两轮的日本人,脊梁骨早就在一次次妥协中弯断了。
“藤原领事,这……这确实是治安不靖。我们一定严查,一定给贵方一个满意的交代。”袁良擦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声音发虚。
“警察局那边已经在抓人了,肯定能抓到那些……那些袭击贵国侨民的暴徒。”
藤原俊夫唇角撇了撇,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气音的笑,那份轻蔑不加任何掩饰。
“最好是这样。如果北平市政府没有能力维持治安,我不介意让我们的宪兵队进城,帮袁市长分忧。”
说完,藤原俊夫理了理衣领,转身就走,连个正眼都没留给这位一市之长。
门关上了。
袁良瘫坐在椅子上,抓起那个响个不停的电话,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王八蛋!都是王八蛋!”
他骂得凶,可声音却压得极低,生怕传到门外去。
窝囊。
真他妈的窝囊!
……
南城,孙家大宅。
平日里这儿也是门庭若市,拜码头的人能排到胡同口。
今儿个,大门紧闭,上了三道大栓。
院墙上,房顶上,全是端着枪的保镖,一个个如临大敌,连只麻雀飞过去都要瞄半天。
后院的密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孙永珍披着那件黑布棉大氅,缩在罗汉床上。
他手里攥着一份今早的世界日报,纸已经被手汗浸透,皱皱巴巴的一团。
这位叱咤南城的孙五爷,此刻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管家哆哆嗦嗦地递过来一杯热茶,杯盖碰着杯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孙永珍一把打翻茶杯,滚烫的水泼了一地。
“喝你妈的头!都要死了还喝水!”
他从床上跳下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步子又快又乱,嘴里念念有词,整个人焦躁得快要炸开。
“徐望川护不住富老六,他也护不住我孙老五!”
“特务处的人打完可以跑,我的家业都在这儿,我跑不掉啊!”
孙永珍嘶吼着,一脚踹翻了那个明代的青花瓷瓶。
哗啦一声脆响,碎片飞溅。
他不是不想当英雄,他是真怕了。
富德成的下场就在眼前摆着。
徐望川那个疯子只会让他们去送死。
去他妈的义士!老子只想活着!
管家缩着脖子,小声说道:“五爷,要不……咱们跑吧?带着细软去天津租界,或者去上海?”
“跑?”
孙永珍的步子一停,霍地转过身。
通红的眼珠子瞪着管家,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往哪跑?出了北平城,没这帮弟兄,没这点地盘,我算个什么东西?到时候刘翔亭想要我的命,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刘翔亭现在有日本人撑腰,富德成一死,这北平地下皇上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下一个要清理的,肯定就是自己。
孙永珍不想死。
在这种恐惧里,他终于做出了那个最卑劣的决定。
“备车!”
孙永珍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不!备厚礼!把咱们库房里那尊金佛……对,那尊纯金的弥勒佛请出来!”
手下一愣:“五爷,咱们去哪?”
“去北新桥!找刘翔亭!”
“富德成那个蠢货,为了个虚名把全家都搭进去了。老子不傻,识时务者为俊杰!”
管家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五爷,这……这可是当汉奸啊!徐站长那边……”
“徐望川能吃了我?他也就是借着咱们的手恶心日本人!”
孙永珍打断了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扣着衣服扣子,一边恶狠狠地说道。
“现在日本人才是天!刘翔亭有枪有炮,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斗?”
“光送钱没用,人家不缺钱。”
孙永珍走到书桌前,抓起毛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手虽然还在抖,但字却写得用力。
每一笔都深陷纸背,那一笔一划,都在与过去的自己做着切割。
那是他为了活命,出卖良心的证据。
“让咱们的人马上撤了通惠河码头的封锁!”
“徐望川让我扣下的那三船军火,还有药品,一点不许动,原封不动地给刘翔亭送过去!”
“还有!”
孙永珍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吹干了墨迹。
他嘴角扭曲地向上咧开,那神情里透着一股子狠毒。
“这是咱们知道的,特务处安插在码头和漕运里的眼线名单。”
“把这个当见面礼,送给松室机关长。”
“有了这份名单,我就不信日本人不收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