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泰丰楼。
整个北平城最有牌面的饭庄,今晚被人包了下来。
能让市长袁良,警察局长都只能坐在陪客位置。
放眼整个华北,也没几个人有这个面子。
主位上,陈群端着酒杯。
他慢条斯理地晃着杯中澄黄的酒液,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陈长官,您从南京远道而来,是我们北平官场的荣幸啊!”
市长袁良端着酒杯,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
“我代表北平市政府,敬您一杯!”
陈群这才象征性地抬了抬杯子。
他和袁良的杯沿轻轻一碰,抿了一小口便放下。
袁良却不敢怠慢,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呛得连连咳嗽。
整个酒桌上,气氛热烈又尴尬。
所有人都围着陈群说好话,但陈群的回应,永远是那副爱答不理的官派模样。
只有徐望川,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自顾自地夹着菜,像这场宴席的主角与他无关。
“徐站长。”
陈群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他。
“怎么不说话?这顿饭,不是你请的吗?”
满桌的嘈杂倏然静止,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徐望川身上。
徐望川放下筷子。
他端起面前满满一杯白酒,站了起来。
“陈长官教训的是。”
他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姿态放得极低。
“我年轻识浅,在北平搞出这么多事,行事鲁莽,破坏了中日邦交,给党国添了大麻烦。”
“我这心里,有愧啊!”
说着,他仰起脖子,一杯足有三两的白干,就这么灌了下去。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好!”
陈群抚掌,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徐站长能有这个觉悟,说明还是懂南京的规矩的。”
他这话,句句都在敲打徐望川,说他不懂政治,是个莽夫。
在座的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来?
“陈长官说的是,我确实不懂规矩。”
徐望川又倒满一杯。
“所以,我自罚三杯,请陈长官和各位同僚,日后多多提携,多多教我怎么做人,怎么做事!”
话音落下,又是两杯烈酒下肚。
连干三杯,徐望川的脸涨得通红,身子都有些摇晃,像是随时要倒下。
白世维赶紧起身扶住他。
陈群看着徐望川这副认怂的模样,眼底的轻蔑更浓了。
他还以为是什么硬骨头,原来也是个软蛋。
南京一纸电文就吓得他腿软了。
“行了,徐站长的心意,我领了。”
陈群摆了摆手,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
“徐站长,你是有什么心事吧!”
徐望川顺势坐下,大口喘着粗气,像是真的喝多了。
“唉,陈长官,这北平站的家,不好当啊。前阵子抄了汉奸刘翔亭和孙永珍的老窝,东西拉回来堆满了几个仓库。光是那些古董字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都是民脂民膏,我琢磨着,怎么也得上缴国库,给南京一个交代。可这手续繁琐,我一个粗人,实在头疼。”
话音刚落。
陈群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眼底深处,一道贪婪的光一闪而过。
“咳。”
陈群清了清嗓子,嘴上义正言辞。
“查抄的赃物,自然要一切充公,这是规矩。”
他话锋一转,看向徐望川,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不过嘛,徐站长你也是为了党国办事。现在情况特殊,调查期间,这些东西可以便宜行事。先找个地方暂存起来,等我核查完毕,再统一处理也不迟。”
“暂存?”
徐望川一脸茫然。
“对,暂存。”
陈群加重了语气,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这暗示,已经露骨到不加掩饰了。
徐望川立刻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我明白了!还是陈长官想得周到!我这就安排!”
一场宾主尽欢的宴席,终于散场。
有人在推杯换盏间自以为掌控全局,也有人已在夜色中磨砺刀锋。
泰丰楼门口,徐望川亲自将陈群送上车。
临关门前,他将一份封好的明细和一把黄铜钥匙,不着痕迹地塞进了陈群随从的手里。
“一点小意思,给兄弟们喝茶。”
徐望川压低了声音,凑到那随从耳边。
“另外,钥匙是仓库的。这是那些东西的单子。您可得……替陈长官好好保管。”
随从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揣进怀里。
轿车绝尘而去。
……
同一时间,北平黑市。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马三正蹲在地上,跟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贩子讨价还价。
富海川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兜,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这几块破铁,你要我一百大洋?”
马三吐了口唾沫。
“你怎么不去抢?”
“三爷,这可不是破铁。”
瘦猴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这可是正经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的枪机原件,还有这把……”
他从一堆破烂里,抽出一把连着刀鞘的短刀。
刀鞘古朴,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绳。
“正宗的樱花武士短刀,据说是从一个日本军官手里流出来的。您看这血槽,这做工……”
富海川上前,一把夺过短刀。
刀锋出鞘,一道清冽的白光在昏暗的巷子里划过。
“多少钱,我都要了。”
他声音沙哑,抓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
特务处,档案室。
张萍正在整理成堆的卷宗。
这是姓陈的代下来的任务。
她看似专心致志,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细节。
陈群的一个亲信,正拿着小本子对照人事档案,偷偷记录着什么。
姓名,职务,家庭住址,甚至家属信息。
张萍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陈群,不光是要权,要钱。
他这是要所有人的命,站内的工作人员的档案是最高机密!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工作。
下班时,她将几张写废了的草稿纸和一张吸墨纸揉成团,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
送走所有人后,白世维一脸忧色地回到徐望川的办公室。
“望川,真把东西给他了?”
“那可是咱们拿命换来的家底啊!就这么便宜了那帮王八蛋?”
徐望川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脸上没有半点心疼。
他吹了吹滚烫的茶水,冷笑了一声。
“老白,你听过一句话吗?”
“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白世维一愣。
“我让建生回南京的时候,就把所有抄没物资的详细清单,一式两份,一份送到了处座的办公桌上。”
徐望川端起茶杯,送到嘴边。
“现在,那些东西,名义上都已经是特务处的私产。你说,他陈群要是敢动,处座会放过他吗?”
白世维先是眼睛睁得很大,然后捂住嘴争取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望川,你......真他妈坏!”
……
深夜。
陈群的亲信,就是白天收了钥匙的那个随从。
他鬼鬼祟祟地来到城西一处废弃的仓库外。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了沉重的铁锁。
大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大门推开一条缝。
他闪身而入。
当他划亮火柴,看清仓库里的一切时,呼吸都停了。
一箱箱金条码放整齐。
在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
旁边是堆积如山的现大洋,还有数不清的古董字画,珠宝玉器。
他眼中放出饿狼般贪婪的光。
忍不住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金条。
“这他妈徐望川真是大手笔啊,这趟跟着陈群没白来,本以为这趟差事会被特务处这帮狗特务冷嘲热讽!”
黑暗中。
宫九举着一台相机,怕在仓库的窗户上。
咔嚓、咔嚓的将里面的情景永远定格在了胶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