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市党部大楼,三楼最东侧的办公室。
这里的采光极好。从窗口望出去,半个北平城的琉璃瓦顶在阳光下泛着光。陈群很喜欢这个位置。这是季源溥特意腾出来的,说是风水好,主升迁。
陈群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桌面上摊开的,正是徐望川交出来的那份暂存物资清单。
金条,大洋,古董,烟土……每一个字眼背后,都是沉甸甸的油水。
“主任,这徐望川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金海成站在办公桌前,奉承地给陈群续上茶水。他肥脸上挤满笑意,眼角堆叠着皱纹。“我昨晚去库里看了,好家伙。金条都没怎么封箱,就那么散着堆在那。这小子也就是个当兵的大老粗。他怕咱们查账怕得要死,直接把家底都端出来了。”
陈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大老粗?你小看他了。”
能把日本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岂是寻常。现在徐望川的姿态分明是在给自己挖坑。
想到这里陈群轻哼一声。
陈群抿了一口茶。他唇畔勾起玩味的笑意。“他是戴雨农身边的红人,又是黄埔生。在南京那会儿就是个刺头。这次这么乖顺,不过是因为这也是个明白人。”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清单上敲了敲。
“他深知,这北平现在是谁说了算。戴雨农远在南京,救不了火。徐望川要想过这一关,就得拿钱买命。这叫投名状。”
“是是是,主任高见!”金海成连忙拍马屁。“我看他在南京也就是狐假虎威。真见着您这尊大佛,立刻就露了怯。昨晚那酒喝的,差点没给您跪下。”
陈群轻笑一声。
他手指轻巧一弹。
那份沉甸甸的清单乖顺合拢,被他随手一抛。
清单稳稳落入抽屉,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上了锁。
“晾他两天。这种人,不能给好脸。你越不搭理他,他越慌,暴露出来的东西也就越多。”
“明白了,主任。”
“去,把季源溥叫进来。”陈群身子往后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徐望川的事也就是点油水。徐主任交代下来的正事,还得落在季源溥头上。”
金海成应声而去。
没过五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北平市党部调查股股长季源溥走了进来。
这人四十出头,精瘦。
他那双眼珠子总是不安分地打着转。
那是长期在一线抓红党练出来的敏锐目光。
一进门,季源溥的腰就先弯了下去。
下级面见上级时,刻意摆出的恭顺姿态。
“陈长官!您休息好了没?”
季源溥满脸堆笑,两步抢上前。“晚上我在八大胡同定了一桌,给您和各位兄弟接风。那是正经的私房菜,一般人订不到。咱一边吃一边听曲儿,给您去去乏。”
“老季啊,你有心了。”
陈群没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季源溥受宠若惊地只坐了半个屁股。
“接风酒不急。”陈群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才是他此行除去敛财之外,压轴的政治任务。
“徐主任临行前特意交代,让我过问一下那个案子。”
季源溥脸上的笑容倏然敛去,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而亢奋。
“您是说……那个红色秘书?”
“对。”陈群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森寒。“潘文郁。”
提到这个名字,季源溥的身板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这是他在北平立下的最大功劳,也是他在cc系内部邀功的资本。
“陈长官,这案子可是块硬骨头,但也是块大肥肉。”
季源溥压低了声音,唯恐隔墙有耳,沉声道:“此人背景深厚。黄埔四期的资历,留过苏。他精通英,俄,德,日六国语言。最要命的是,他在张学良的武汉行营里,那是机要组的负责人!”
陈群当然知道这些。
潘文郁,这可是红党北平特科的一条大鱼。
“我和徐主任在南京可是听说你们什么都没有审出来?”陈群的问话直指核心。
季源溥听闻此言,额头即刻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硬!真他妈硬!”
季源溥擦了一下脸上的冷汗。“我是特意派了咱们北平调查股的精锐审讯的。什么招都用了。这人就是茅屎坑的石头,又臭又硬!”
陈群皱了皱眉:“那个杨青林呢?不是说交通员已经叛变了吗?”
“杨青林是叛变了,全招了。”季源溥解释道,“因为杨青林是他的交通员。咱们才得以确认潘文郁的身份。杨青林供出来,潘文郁把那份绝密的《豫鄂皖剿匪兵力配置图》都偷出去了!还有张少帅的部队调动计划,源源不断地往北平特科送啊!”
说到这,季源溥有些后怕地擦了擦汗。“陈长官,您是不知道。去年11月7号,咱们和宪兵三团突袭春秋书店。端了他的老窝,从那个贺善培家里搜出来的文件,那一箱箱的,全是潘文郁亲笔签发的机要文件!”
陈群冷笑一声:“张学良这回脸是被打肿了。自己最信任的机要秘书,竟然是红党。”
“可不是嘛!”
季源溥凑近了些。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症结便在此处。证据咱们都有了,铁证如山!可这个潘文郁,死活不咬其他人。他承认自己是红党,承认偷情报,可就是不供出上线和下线。”
“咱们的人在审讯室里,把烧红的烙铁往他胸口上怼,您猜怎么着?”
季源溥咽了口唾沫。“这人居然开始背书!他用德语背那个什么马克思的《资本论》!咱们的审讯员都听傻了,听不懂啊!后来找个翻译一听,好家伙,他一边受刑一边给咱们的人讲课呢!”
陈群的脸色沉了下来。但只须臾片刻,便又恢复了常态。
“张学良那边什么态度?”陈群的问话触及了此事的政治核心。
这才是徐恩曾派他来的真实目的。
抓个红党不稀奇。稀奇的是能借此机会,狠狠地踩一脚军方。
特别是让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帅吃个哑巴亏,借机在委座面前显摆一下党务调查科的能耐。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
季源溥那张精瘦的脸都快拧成苦瓜了。“张少帅护犊子啊!虽然证据确凿,委座也发了电报,但张少帅还是不想杀。”
“不想杀?”陈群抬了抬眉毛。
“是啊,少帅给南京回电,说此人通晓六国语言。乃是中国少有的人才,杀之可惜,想留他一条命,戴罪立功。”季源溥脸上显出鄙夷之色。“依我看,这是少帅面子上挂不住,不想承认自己眼瞎。”
陈群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的北平城,唇角泛起冷意。
他的目光直视天际,如审视般丈量着北平城的风云走向。
“季股长。”陈群转过身,背对着阳光,脸上阴晴不定。
“在!”
“给武汉那边发电报,还有,给南京徐主任发密电。”陈群的语调透出几分凌厉。“就说我陈群到了北平,查实了潘文郁通共的确切证据。此人罪大恶极,不能留,也不必留。”
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
“告诉徐主任,我建议把潘文郁押回南京进行公审。这种红党死硬分子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明正典型!”
季源溥眼神一亮。可算是有人要把潘文郁弄走了。放在北平杀又不敢杀,审还审不出东西来,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高!实在是高!”季源溥竖起大拇指,“对付这种人就该这样!”
“对了,有关潘文郁的所有卷宗,你也让人整理一份送过来。”
陈群坐回椅子上。
季源溥连连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您放心,卷宗我早就备好了。包括那个叛徒杨青林的口供,还有当初搜出来的兵力部署图复印件。今晚我就给您送来!”
“去吧。”
陈群挥了挥手。
季源溥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他关门时还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