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交民巷,日本华北特务机关。
土肥原贤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北平晨报》。
头版头条的黑体字很醒目:帝国之花凋零于华北,松室少将为国殉职。
文章说得真诚,笔力强劲。
将松室孝良塑造成一个为了维护东亚和平,不幸惨遭支那暴徒伏击而牺牲的烈士。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中方绥靖不力,纵容反日分子的谴责。
舆论已起波澜。
土肥原贤二面上露出满意神色,土肥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死去的陆军少将,远比一个活着的失败者更有价值。
这能向南京政府施压,为梅津美治郎将军在谈判桌上争取到更多筹码。
还能掩盖松室孝良接连失利的耻辱,保住帝国的颜面。
牺牲一个棋子,盘活整个大局,这笔买卖很划算。
“将军阁下。”
副官小野正男走了进来,身体微躬,脸上却蒙了一层凝重。
他双手呈上两份密封的密电。
“一份来自北平军分会内部的朋友,另一份,是风筝的密报。”
土肥原贤二眼皮都未抬一下,接过密电,用裁纸刀不紧不慢的划开封口。
土肥原先展开了那份来自军分会的密报,目光一扫而过,原本舒展的眉头一下子紧蹙起来。
情报很简单。
据传,特务处北平站站长徐望川因功即将调返南京,且他手头握有一名日方俘虏,此人身份极高。
俘虏?
土肥原的指尖在桌面轻轻的一点。
这世上没有空穴来风。
土肥原随即拆开了代号风筝的第二份密报。
这份情报更直接,也更致命。
上面写着:徐望川已获晋升,不日返京。松室君,生,囚于北平站内。
办公室内的空气一下子沉滞了。
小野正男察觉到,土肥原将军身上那股温和的气息消散了。
一股森冷的气息取而代之,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土肥原贤二缓缓将两份密报放在桌上,并排对齐。
土肥原贤二好似在欣赏两件艺术品。
目光幽沉,看不出喜怒。
但小野深知,将军此刻心情激动,却强忍着怒火。
松室孝良那个蠢货,竟然还活着!
土肥原在心头无声的怒吼。
自己亲手为他谱写的悼词墨迹未干,甚至连追悼会的时间都已拟定。
松室本人却被关在敌营,形同懦夫,苟延残喘!
这是耻辱,也是大日本帝国军人的奇耻大辱!
土肥原贤二的第一反应,是松室孝良辜负了帝国的信任。
他对外发布讣告,是隔空下达给松室的最后指令,要求他体面的去死,为帝国尽忠,也是一种政治手段。
松室怎么敢不死?
但这份怒气持续不到三秒,便被极度的冷静压制。
土肥原贤二久经谍海,一下子便嗅到了阴谋气息。
松室孝良骨子里有武士的骄傲,并非怕死的懦夫。
松室之所以没能自尽,只有一个可能,有人不让他死。
徐望川!
这个名字在土肥原脑海里浮现,带着血腥气。
那个年轻的支那特工,手段狠辣,心思缜密的吓人。
徐望川故意的留下松室的活口,就是捏住了一张能随时掀翻牌桌的王牌。
现在这两份情报…是真的吗?还是徐望川布下的又一个圈套?
土肥原思维高速运转。
如果情报是徐望川故意的泄露的反间计,目的就是引诱自己派人去核实。
然后设下埋伏,顺藤摸瓜揪出自己安插的内线风筝。
可如果情报是真的呢?
徐望川晋升调离,是南京政府对他活捉松室孝良的奖赏。
也是为了在他这颗棋子被日本人盯死前,将他抽离北平这个险地。
这个逻辑,说得通。
两份情报来源不同,却指向同一个事实,提高了情报的可信度。
土肥原贤二缓缓闭上眼睛。
土肥原不能赌,无论真假,都必须假设松室孝良还活着。
一个活着的日本少将落在敌人手里,就像一颗炸弹,随时都能引爆。
那个混账必须死!
必须由帝国亲手送他上路!
“给风筝回信。”
土肥原睁开眼,声音冰冷,透着深重的寒意。
“命令他,不惜代价,确认松室君的真实现状。如果确认情报属实,”土肥原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的说道,“就地解决,送他一程。让他以一个体面的方式,去见天照大神。”
“嗨!”
小野正男重重顿首,转身快步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土肥原贤二一人。
土肥原拿起那份刊登着松室讣告的报纸,凑到烟灰缸边,用火柴点燃。
橘红色的火焰烧着纸张,那些赞美的词句和虚假的哀悼一同化为灰烬。
北平城内,风声鹤唳。
这股杀气,也以另一种方式,悄然的渗透进特务处北平站大院之内。
……
特务处北平站,站长办公室。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后腰一阵阵发酸。
徐望川抬手揉了揉,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那夜那场激战。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顾珂若端着一个黑瓷碗走了进来,一股浓郁的中药味一下子弥漫开来。
她一眼就看到徐望川扶着腰,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她把碗重重顿在桌上,黑乎乎的汤汁都溅出来几滴。
“站长。”她刻意加重了称呼的语气,“您要是身体不行,就别硬撑着。这碗补汤,趁热喝了。北平站离了谁都能转,反正……新站长也快到了。”
徐望川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被呛得连连咳嗽。
徐望川看着顾珂若那张强装的镇定的脸,眼神里却满是委屈,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
“顾秘书,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徐望川清了嗓子,一脸严肃的坐直了身体。
“我这是枪伤后遗症,懂吗?在西城那天留下的,为了掩护弟兄们撤退,被流弹擦了一下。这叫工伤!”
顾珂若撇了撇嘴,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但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用目光催促他喝汤。
徐望川正捏着鼻子准备一饮而尽,门口却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沈玉兰提着一个雕花食盒,婀娜的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旗袍,身段婀娜,脸上挂着温柔笑意。
“望川,我给你炖了甲鱼汤,熬了一整晚呢。你最近太辛苦了,得好好补补。”
她的声音软软的,娇媚。
目光在徐望川身上一转,接着便停在顾珂若和那碗中药上,唇边现出一丝微笑。
“哎呀,顾秘书也在啊。正好,一起给站长补补。男人嘛,总是要多爱护一些的。”
宣示了主权,也轻描淡写地将顾珂若划归到了外人的行列。
顾珂若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弥漫着无形的火药味。
徐望川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两圈。
“沈小姐有心了。”
顾珂若站直身体,针锋相对。
“站长受的是枪伤,得喝我们站里军医调配的活血化瘀汤。至于甲鱼汤,那种大补之物,恐怕得等站长伤好了再说,免得虚不受补,反而不美。”
“是吗?”
沈玉兰打开食盒,盛出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甲鱼汤,亲自端到徐望川面前,柔声道:
“可我听说,男人像青松,越是风雨飘摇,越要固本培元。否则,光治些皮外伤,恐难支撑这乱世风雪。”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火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