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警察局,侦缉队队长办公室。
张孟堂靠在宽大的皮椅子上,指间夹着一支烟。
烟雾升起,将他那张有些浮肿的脸衬得模糊不清。
他眯着眼,看着杯里刚泡开的雨前龙井。
最近的日子很舒坦。
自从搭上了日本人的线后,才知道余局长早就跟日本人眉来眼去了。
原来他这种小人物,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余局长的视线里,现在的他却成为了余局长牌桌上的常客,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
过去那些瞧不起他的同僚,现在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喊一声张队长。
这种感觉,比在八大胡同里玩上一整天还爽。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进来。”
张孟堂头也没抬,声音里有些烦躁。
门被推开,谢忠闪了进来,反手轻轻的把门带上。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谢忠强撑着镇定,走路没发出一点声音,身体绷得很紧。
张孟堂皱了皱眉,把茶杯放在桌上。
瓷杯的脆响吓得谢忠哆嗦了一下。
“老谢,你这是什么德行?”
张孟堂吐出一口烟,语气里满是嫌弃。
“魂都丢了?天塌了?”
“张队长……”
谢忠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弯着腰凑到办公桌前。
“我刚从北平站那边绕过来。”
“哦?”
张孟同来了精神,他掐灭手里的烟,胖胖的身体向前一倾,椅子都响了一声。
“怎么样?让你去核实的事,打探清楚了?”
“清楚了,都清楚了。”
谢忠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着。
他的眼神充满了紧张。
“松室机关长……他真的还活着,就关在北平站的牢房里!但是徐望川要求三班轮守,必须保证松室机关长的生命安全!”
张孟堂的眼睛亮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些金条和大洋。
还有日本人许诺的天津海关监督的肥差,正在向他招手。
“但是……”
谢忠话锋一转,抖得更厉害了。
“但是不好下手啊!张队长!”
他双手撑着桌子边,压着嗓子说:“不过我跟其中一个轮守的弟兄有过命的交情,这条线是通的,可以从他身上找突破口!”
张孟堂看着一脸为难的谢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那就去办。这事要是办成了,日本人还能亏待你?”
“哎呀!我就直说了吧,张队长!”
谢忠急得额头青筋直跳。
“办这事得要钱!没有真金白银,谁肯陪咱们玩命?还有,我建议最好用毒,无色无味的,借着送饭的机会下手,这样才神不知鬼不觉,连徐望川都查不出破绽!”
张孟堂听完,心里骂了一声老狐狸,想借着这事两头捞好处。
“行了,我知道了。”
他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消息我会递上去,少不了你的好处。你先回去,记着,嘴巴缝严实点,就当今天没来过,明白吗?”
“明白,明白!”
谢忠连连点头,弓着身子,脚步极轻的退了出去。
看着谢忠的背影,张孟堂的嘴角露出一丝轻蔑。
他重新端起茶杯,没急着把消息送出去。
他在等天黑。
这么大的功劳,必须由他亲手送上去。
谢忠要的钱可以让日本人多出点,多出来的就都是自己的了。
……
东交民巷,日本华北特务机关。
土肥原贤二的办公室里很安静。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华北军用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驻军,铁路和关卡,都是《何梅协定》谈判桌上的核心利益。
“将军阁下。”
副官小野正男快步走了进来,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讲。”
土肥原贤二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小野,手指在地图的北平位置上轻轻划过,说话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
“是风筝传回来的绝密消息。”
小野正男立正报告。
“已经确认,松室机关长确实就在特务处北平站的牢房里。轮守的人里面有风筝的旧友,有机会直接接触目标,实施暗杀!但是风筝需要经费去收买轮守的人!”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土肥原贤二的手指在地图上微微收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好一个徐望川。”
土肥原贤二心里想着。
“我终究是小看他了,松室那家伙还真是落在他手里了,看样子缓岗区的行动就是出自徐望川之手,但是他们北平站哪来的那么多人?”
他已经把这个年轻的中国特工,放在了和自己同等的位置上。
“将军!”
小野正男终于忍不住开口。
“属下不明白!我们已宣布松室机关长殉国,就算他还活着,又能如何!”
“是不能如何。”
土肥原贤二终于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忠心却没什么脑子的副官,眼神有些失望。
“但要看,松室是落在谁的手里!徐望川留下活口,不是为了审讯,是为了在《何梅协定》最关键的时候,拿出来对付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所以,小野,你记住,松室君,决不能再活着。”
一个活着的帝国高级特务,落在敌人手里,会直接威胁到帝国在华北的战略。
那个混账,必须死。
必须由帝国,亲手送他上路。
土肥原贤二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慢慢走着,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他停下脚步,看向小野,眼神里带着一股狠劲。
“去陆军驻屯军医院,找长谷军医。让他准备高纯度的吗啡制剂,无色无味,过量服用会引发急性心衰,看起来和受刑后的猝死一样,中国的法医查不出来。”
“制剂备好后,交给风筝。告诉他,钱不是问题,但是三日之内,我不想再听到松室孝良还在呼吸的消息。”
“嗨!”
小野正男双脚并拢,挺身立正,鞠了一躬,转身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土肥原贤二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北平的位置上,眼底都是阴沉。
徐望川,你以为抓了松室,就握住了我的软肋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我埋在你心脏里的刀,到底有多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