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剃头铺里,廉价头油和热毛巾的气味混在一起有些呛人。
张萍进门的时候,王兴远正给一个老主顾刮脸。
剃刀在他手里很稳,顺着满是泡沫的下巴一刮到底。
他眼皮都没抬,只拿剃刀朝里屋的方向点了点。
张萍会意,掀开布帘进了后院里屋。
屋里只有一张八仙桌和几条长凳,桌上的茶壶和粗瓷碗落了层薄灰。
她才坐下,王兴远就擦着手跟了进来。
他解下褂子往墙上一挂,身上那股剃头匠的市井气就没了。
他的站姿挺拔,眼神也变得很有分量。
“说吧。”
他倒了两碗茶,把一碗推到张萍跟前。
张萍看也没看那碗茶,她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松室孝良还活着。”
王兴远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神情空白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眼神也变得深沉。
“报纸上,不是已经给他开了追悼会了吗?”
张萍回答,“但活人现在就在北平站的牢房里,是徐望川手底下的一帮川军碰巧给抓回来的。”
王兴远放下茶碗,指节在桌面上叩击发出闷响。
“那这对徐望川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吐出一口气,语气里有赞赏,但眉头却锁紧了。
“但是一个活着的俘虏能揭露日本侵华的阴谋,更能唤醒那些还在装睡的民众。”王兴远压低声音说,“这份武器,比一百门大炮都管用。”
“但他现在,只想用松室孝良当鱼饵。”张萍接话道,“他想钓出北平城里潜伏的日谍,可是土肥原贤二不上当,反而顺着他的杆子,把球又踢了回来。”
她把谢忠奉命毒杀松室孝良的事情,简单的讲了一遍。
“土肥原根本不在乎松室孝良的死活。”王兴远唇边泛起冷意,“现在土肥原的做法无论松室孝良是死是活,都已经死了,徐望川想用活口做文章,土肥原就偏要让他手里只剩一个废棋。一个死了的松室对土肥原没有任何损失,反而坐实了他烈士的名头,这盘棋,徐望川已经输了一步。”
王兴远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他把重炮当成了捕鼠夹,太浪费了。”
他停下脚步,转回头看着张萍的视线,“我们得入局。”
张萍的呼吸停了一下,她听懂了王兴远这句话的分量。
“这个活口,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王兴远一字一句的说,“只有在我们手里,他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我们能让他站在全世界面前,亲口说出日本人在华北做的恶事!”
“太危险了。”张萍立刻反对,“老王,你清楚北平站现在是什么地方,那就是个铁桶。徐望川这个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我们想从他手里抢人,无异于虎口拔牙,稍有不慎,我们整个北平的地下网络,都会被他拔掉。”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别忘了,不管他怎么抗日,他终究是南京的人,对付我们才是他的本职,我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王兴远重新坐回桌边,沉默了很久。
张萍说的没错,风险太大了。
徐望川那只狐狸,不是能轻易算计的。
“硬抢确实不行。”王兴远想了很久才开口,“那我们就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跟他换。”王兴远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叩,“用他想要的东西,来换我们想要的东西。”
张萍的眉头蹙了起来。
“我们手里,有日本人潜伏在华北,甚至南京政府内部的汉奸名单。”王兴远看着她说,“这份名单就是我们的筹码,你可以找个机会,在明面上试探试探他的反应。”
“试探他?”
“对。”王兴远点头,“一,试探他对我们的真实态度,看他是把枪口对准日本人还是对准我们。二,也是借他的手替我们清理门户,这些汉奸死在谁手里都是为民除害。”
张萍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计划就是在刀尖上行走。
她需要直接面对徐望川,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对了,站里最近有新动向。”她换了个话题,把徐望川打算清剿警察局内奸的计划说了出来,在提到沈玉兰这条线时,她的语调很平淡。
王兴远静静听着,指节又在桌面上叩击起来。
等张萍说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机会来了。”他看向张萍,眼睛亮了起来,“徐望川要动警察局,城里必定大乱,这正是我们行动的最好掩护。”
他站起身,走到张萍身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有力量。
“第一,借着这次混乱,把我们被关在警察局里的几位同志,想办法救出来。”
“第二,把他想要的东西主动递给他。”王兴远说,“把他想查又查不到的那些钉子把名单给他,让他去杀,杀得越狠越好,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张萍点了点头,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内。
“还有第三件事。”王兴远的声音变得格外郑重,“你把这份情报交到他手上。”
“什么情报?”
“关东军最近在山海关内外频繁异动,至少有两个师团的兵力,已经秘密向华北地区增兵集结,他们的目标是整个平津地区。”
张萍攥着衣角的手指收紧了。
这份情报的分量,足以压垮整个华北的战局。
“老王,你确定?”她不敢相信,“把这么重要的情报交给他?他可是……”
“是敌是友,就看他这把枪敢不敢对准日本人!”王兴远打断了她,“何梅协定的谈判,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最新的消息南京的何委员长在委座的受益下准备签署了,咱们还有部分同志还没做好转移准备。”
“我需要徐望川闹出点动静来拖延签订的时间。”
王兴远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干。
“还有一个情报,白武派了两支土匪进了北平,现在就在东交民巷的日本军营里,他们的目的是策反李瑞清的铁甲车大队,准备在丰台制造暴乱。”
张萍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李瑞清的铁甲车大队,是扼守丰台火车站的关键力量。如果这支部队出了问题,或者是被土匪策反夺车,那北平的铁路运输线就会瞬间瘫痪。更可怕的是,如果日本人以此为借口说中国军队管理混乱,他们就能名正言顺的出兵接管丰台。
这根本不是什么土匪闹事,这是九一八柳条湖事件的翻版。
“土肥原这是要制造第二个九一八吗?”张萍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他。”
王兴远坐直了身子说,“这份情报,南京那边可能还蒙在鼓里,或者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只想息事宁人签那个该死的何梅协定。”
“但徐望川不会装傻。”
“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有血性的中国人。只要他知道这个消息,知道日本人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他就绝不会坐以待毙。”
“把这三份情报,都给他!”
王兴远看着她说,“让他别客气,尽管杀。”
张萍点了点头,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外面那个充满生发油味的市井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