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洪公祠。
特务处总部大楼里人来人往，气氛比往日轻松了不少。
徐望川穿着笔挺的军装，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他刚走上二楼楼梯口，就看见行动科科长陈啸云靠在走廊的窗台边抽烟。
“科长。”徐望川走上前，抬手敬礼。
陈啸云把夹着烟的手指往下压了压，示意他放下手臂。他嘴角咧开，眼角的褶子都笑出来了。
“望川，你小子昨晚干的漂亮。”陈啸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哈德门，扔给徐望川，“今天一早，满处里都知道了你把党务调查处的脸踩了。”
徐望川接过烟，划了根火柴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
“马一波告状了？”徐望川吐出烟雾，淡淡的问。
“何止是告状。”陈啸云冷笑一声，“今天一大早，马一波就拿着状纸去了委座官邸。告你拥兵自重，带人持枪冲击党务调查处看守所，抢夺重犯。这罪名要是扣实了，够你上军事法庭的。”
徐望川扯了一下嘴角。
马一波这蠢货，还真以为凭一张假口供就能掀翻特务处？
“处座怎么说？”徐望川问。
陈啸云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处座早有准备。马一波在委座面前刚把状告完，处座直接把松室孝良的供状，还有你昨晚弄来的那份水匪口供和资金流水，全拍在了桌子上。”
陈啸云说到这里，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没看见马一波当时的脸色，都绿了。委座当场发了火，打电话把徐恩曾大骂一顿。现在马一波因涉嫌收受日本汉奸黑钱，买凶杀人，已经被停职审查了，党务调查处内部乱成了一锅粥。”
徐望川弹了弹烟灰。
这波操作，自己和戴笠双赢。
“行了，处座在办公室等你。去吧，今天有好事。”陈啸云拍了拍徐望川的肩膀，转身下楼。
徐望川走到走廊尽头，敲响了处长办公室的门。
“进。”
徐望川推门而入，立正敬礼：“报告处座，徐望川奉命报到。”
戴笠正站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管毛笔，在宣纸上练字。他没有抬头，手腕悬空，笔锋在纸上游走。
“昨晚威风啊。”戴笠的嗓音传来，语调平稳，“你小子，这是在南京！把你在北平那套收收，别弄个车就横冲直撞的！”
徐望川站的笔直，目不斜视：“属下鲁莽。但事发紧急，属下只能出此下策。”
装，接着装。
徐望川心里门清。昨晚日调部那么大的动静，要是没有戴笠的默许，自己连狮子桥大院的门都出不去。戴笠现在敲打他，不过是走个过场，压一压年轻人的傲气。
戴笠放下毛笔，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鲁莽？我看你精明得很。”戴笠走到沙发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徐望川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戴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不过，以后做事收敛点。南京城水深，别真把自己当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活阎王。”
“属下谨记处座教诲。”徐望川低头应道。
敲打完了，该给甜头了。
戴笠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盖了红印的条子，推到茶几上。
“日调部刚挂牌，架子大，底子薄。要干事，手里不能没家伙。”戴笠看着徐望川，“这是十万法币的特别经费批条。你直接去总务科提钱。”
徐望川的呼吸停顿了半拍。
十万法币！这个时候的法币价值还没崩，足够日调部把整个南京城的线人网络全铺开。白捡了这么大的好处，这顿骂挨得值。
没等徐望川开口道谢，戴笠又说了一句份量更重的话。
“另外，我再让总务科给你们拨三部最新的德制电台。原装货，功率大，带密码机。”戴笠手指敲了敲桌面，“有了这些东西，日调部的通讯和情报网络，尽快组建起来。”
徐望川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多谢处座栽培！日调部绝不辜负处座期望！”
电台可是战略物资。有了这三部德国货，日调部就有了自己独立的情报通讯能力，不用再事事通过总部的电讯科。钱和设备都有了，就差关键的人手！雷振山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戴笠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给钱给装备，从来都不是白给的。徐望川明白，要紧的话现在才要开始。
戴笠脸上的笑意收敛了，整个人向后靠进沙发里，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他注视着徐望川，眼神变得冰冷。
“坐下说正事。”戴笠的嗓音沉了下去，“关于我昨天跟你提的候鸟，有新情况了。”
听到候鸟二字，徐望川刚放松的背脊又绷紧了。他点头道：“属下正要向您汇报，沈主任已经在着手排查参谋本部和军政部的机密文件流转记录了。”
“昨晚后半夜，我又去找了一趟松室孝良。”戴笠的视线落在徐望川身上，“他跟挤牙膏一样，又吐了点东西。这个候鸟的级别，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还要高。”
徐望川心里咯噔一下，刚刚的兴奋劲儿瞬间没了。
比预估的还要高？参谋本部和军政部已经是国府最高的军事权力机构了。再高，那就是直接参与制定全国防务计划的核心要员。
“范围能缩小吗？”徐望川问。
“能接触到最高防务计划的，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十个人。”戴笠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拨动密码盘，取出一个绝密的黑色文件袋，重重拍在茶几上。“看看。”
徐望川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一份《涉密人员登记册》。
“拿到何应钦确认的你返宁军列信息后，我走了正规报备手续。”戴笠点燃一根烟，语气幽冷，“但我给军政部军务署的，是包含发车时间、车厢编组和你具体位置的完整信息；给参谋本部作战厅的，隐去了车厢编组；而给首都警备司令部的，只有抵宁时间和接站要求。”
徐望川目光一震。这老辣的手段！在三盆水里下不同的料，谁漏了什么底细，一试便知。
“情报科全程留痕，接触过这份报备文件的人，哪个部门、什么职务、拿了多少信息，全在这本册子里。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戴笠俯视着徐望川，“对日特别调查部成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把这个军政部里的钉子挖出来！人、权、钱，我全给你兜底！”
戴笠转过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里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所以，我再跟你强调一遍。不惜一切代价，把这只蛀虫给我挖出来。死活不论。”
徐望川站起身，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
“属下领命。”
徐望川知道，戴笠要的是结果。
“去吧。”戴笠挥了挥手，“记住，此事列为特务处最高机密。除了你和沈怀远，任何人不能接触。”
“是。”
徐望川拿起桌上的经费批条和绝密登记册，转身大步走出了处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