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丁寶書這盯梢的手法,也太糙了。”徐望川吐出一口煙,眼神里帶著輕蔑。
沈懷遠拉開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情報科的標準流程,三個固定哨,兩個游動哨,交叉掩護,老丁是科班出身,這一套按部就班,挑不出大毛病。”
“挑不出毛病?那是沒遇上硬茬!”徐望川嗤笑,“科班出身?趙德全干的是掉腦袋的買賣,不是街頭飛賊,田秉謙上午發瘋,下午催命,趙德全現在出門,肯定是嗅到了危險!”
徐望川走到地圖前,指尖在恆順商行的位置點了點︰“他這個時候出去,丁寶書派幾個人在屁股後面跟著,趙德全只要進個地形復雜的巷子,隨便找個後門換身衣服,就能把他們全甩了。”
沈懷遠沒有反駁,他當過情報科副科長,深知科里那幫人的水平,紙上談兵一個頂倆,真到了街面上跟老狐狸斗法,死板的要命。
“那你打算怎麼辦?”沈懷遠放下茶杯。
“給丁寶書打電話,讓他把固定哨全撤了,換成暗哨,距離拉開五十米,這老鬼現在是驚弓之鳥,逼的太緊,他立刻就會斷尾求生。”
沈懷遠嘆了口氣,伸手按住桌上的內部電話,搖了搖頭。
“望川,戴老板剛把肉分到各個碗里,你現在伸手去情報科的碗里夾,沈清雲不跟你拼命才怪!這是壞了規矩!”
徐望川心底冷笑,規矩?這套瞻前顧後、互相掣肘的官僚做派,真能把天大的案子拖死!等他們按著流程開完會,黃花菜都涼了!老子是來打鬼子的,不是來陪他們玩官場過家家的!白道走不通,那就怪不得我用黑道掀桌子了。
“明面上不能插手,暗地里總得兜個底。”徐望川把煙頭按進煙灰缸碾滅,“趙德全這條線不能斷,他背後可是整個南京的日諜網,丁寶書要是真把人跟丟了,情報科丟臉是小,打草驚蛇是大!”
沈懷遠看著他︰“你想怎麼干?”
“特務處的人不能動,不代表別人不能動。”徐望川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另一部外線電話,“杜彥龍。”
電話撥出,很快接通了。
杜彥龍的聲音從听筒里傳來,透著江湖人的熱絡︰“老板,有吩咐?”
“老杜,恆順商行那個位置,你熟不熟?”
“熟!太熟了!那一片有三個車行是我們公司罩著的,街面上的小攤販每個月也給咱們交份子錢。”
徐望川語速很快,聲音冷硬︰“告訴他們,別刻意盯人,就按平時的樣子干活、拉客,但有一條,恆順商行里不管出來誰,穿什麼衣服,坐誰的車,走哪條路,全給我記在腦子里!辦好了一百大洋!”
“明白!老板放心,咱們弟兄辦事,絕不露半點馬腳!”杜彥龍答應的很痛快。
掛了電話,徐望川看向沈懷遠。
“師兄,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丁寶書要是真把趙德全跟丟了,老杜的人也能幫咱們把線接上。”
沈懷遠眼里閃過贊賞,自己這位師弟,做事滴水不漏,黑白兩道的資源被他玩的明明白白,特務處的規矩束縛不了他,他總能找到繞過規矩的刀。
兩人正說著,顧珂若敲門走進來︰“主任,副主任,陸參謀那邊要了紙筆和一套軍政部的內部通訊錄。他把自己關在休息室里,說是不畫完不出來。”
徐望川和沈懷遠對視,立刻起身往外走。
日調部後院的安全休息室。
徐望川推開門,一股煙草味撲面而來。
陸景然脫了軍裝外套,只穿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他趴在寬大的木桌上,手里捏著一支紅藍鉛筆,正在一張南京市區白圖上快速勾畫。
桌上散落著十幾張稿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職務和時間線。
听到開門聲,陸景然頭也沒抬,手里的鉛筆依舊在紙上唰唰作響。
“景然,歇會兒。”沈懷遠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景然停下筆,直起腰,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楮,他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但軍人的心理素質讓他迅速調整了狀態。
既然已經上了日調部這條船,他就得拿出自己的價值,這也是他能在亂世里活下去的唯一籌碼。
“你們看。”陸景然指著桌上的白圖,嗓音沙啞,“這是軍務署內部人員的關系圖和日常行蹤軌跡。我憑記憶還原的。”
“陸師兄,干脆讓懷遠師兄打個報告把你調過來吧!你這工作做的太細了!”
徐望川走上前,目光瞬間鎖死在圖上。
這哪里是關系圖,這分明是一份詳盡到毛孔的敵人解剖圖!有了它,日調部就等于拿到了一把可以直接插進敵人心髒的外科手術刀!
不愧是正規軍校出來的中校參謀,圖畫的極其專業,不僅標注了軍務署各處室的辦公位置,還用不同顏色標出人員的派系、私交,甚至連誰每天幾點去哪個廁所抽煙,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心頭火熱,這次把陸景然從鬼門關撈回來,何止是血賺,簡直是撿到鬼了!
“田秉謙雖然是個草包,但他分管後勤,接觸的人多。”陸景然指著其中一條藍線,“他手底下的物資報廢清單,每月五號必須上報李敬修,李敬修簽字後,和交通司有關的再由田秉謙的副官送到交通司報備。”
陸景然的手指移向旁邊一個紅圈︰“這是王宗漢。交通司的調度科長。他老婆是天津日租界來的,這事兒軍政部里有點門路的人都知道。但有一點,你們可能忽略了。”
徐望川目光一凝︰“哪一點?”
“王宗漢這個人,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陸景然拿起紅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叉,“他每個月十五號,雷打不動要去玄武湖邊上的听雨軒喝茶,一待就是整個下午,而據我所知,听雨軒的幕後老板,是個在南京做木材生意的日本僑民。”
徐望川立刻抓住了重點,之前田秉謙供出了王宗漢老婆的背景,但王宗漢本人的可疑行跡卻被忽略了,每個月固定時間、固定地點,在特工眼里,就是典型的死信箱交接或者當面接頭!
“這事軍務署里沒人懷疑過?”沈懷遠皺眉問。
“王宗漢對外聲稱是去談木材生意,他岳父在天津就是做木材的,這借口天衣無縫。”陸景然冷笑。
徐望川盯著地圖上的那個紅叉,腦子里的線索迅速串聯。
李敬修常去日本茶道館。
王宗漢固定去日本人的茶樓。
田秉謙借著恆順商行倒賣軍需洗錢。
這三個人,看起來各行其是,但在軍政部內部,他們手里的職權剛好拼湊成了一條完整的情報傳輸和物資走私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