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生跟在后面下来:“老板你看,周围的墙砖我们都敲过了,全是实心的。这地窖除了这些用来吸潮的黄豆和这口空棺材,什么都没有。”
徐望川没有说话,他打着手电,走到那口巨大的柏木棺材旁边。
这棺材的尺寸大得离谱,比正常用来装殓的棺木足足宽了一尺,高了半米。
他伸出手,在棺材的内壁上摸了摸,木料很厚实。
接着,他弯下腰,用手里的勃朗宁枪柄,对着棺材底部的木板重重敲了三下。
空,空,空。
沉闷的回音在地窖里响起。
徐望川直起身,把枪插回枪套。
“老九。”他头也没回,只朝后面伸出一只手。
宫九立刻上前一步。
“去上面拿把斧子。”徐望川指着那块厚实的棺材底板,语气中透着狠厉,“把这棺材板给我劈开。”
地窖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宫九提着一把红漆剥落的消防斧,立在那口巨型柏木棺材前。
徐望川向后退了两步,手电筒的光柱锁定在棺材底部。
“劈。”
宫九双臂肌肉坟起,抡圆消防斧,用尽全身力气朝棺材底板正中劈落。
木板断裂的巨响伴随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生疼。柏木厚实,却挡不住这野蛮的力道。木屑纷飞,一块大半米宽的底板应声陷落。
宫九没有停手,接连几斧头下去,硬生生在棺材底劈出一个可供一人钻入的洞口。
手电光顺着破洞照去。
棺材底下并非泥土,而是一条用水泥和青砖砌成的暗道阶梯,通往更深处的黑暗。
周建生倒吸一口凉气:“真他娘的绝了。拿棺材当门,谁能想得到往下查?”
“这帮地鼠还真会打洞。”徐望川扯掉碍事的雨衣,从腰间拔出枪,“建生,带两个人在上面守住洞口,任何人不准靠近。老九,跟我下去。”
徐望川一手电,一手枪,踩着碎木钻进棺材,顺着阶梯往下走。
暗道不长,倾斜向下约七八米后转为平路。空气异常干燥,与南京七月的潮湿气候截然不同。
走了不到十步,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半掩着。
徐望川用脚尖顶开铁门,手电光照进去,眼前的景象让跟在后面的宫九也握紧了枪。
这是一个将近二十平米的地下密室。
方位就在棺材铺和隔壁孟家老宅院墙的正下方。
密室地面同样铺满厚厚一层黄豆,墙角还堆着几包未拆封的石灰粉。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条木桌。
桌上,赫然是一台体型庞大的美制短波五十瓦发报机。
机器旁配着两组大容量铅酸蓄电池,一部手摇式军用发电机靠在墙角。发报机的天线接口连着一根粗壮的铜线,顺着墙壁预留的管道笔直向上。
“这就是真身。”徐望川走到桌前,摸了摸发报机的外壳,金属表面尚有运作后的余温。
“把假天线竖在老宅屋顶,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真正的设备和发报员,却躲在两墙交界地底下的棺材铺暗室里。”他冷笑,“真是个连环套。如果我们今天带人去冲隔壁老宅,这里的人听到动静从暗道跑掉,我们连根毛都抓不到。”
宫九在密室里快速转了一圈,检查了通风口:“老板,这里没有别的出口。通风管通向隔壁天井的水井里。”
“找找有没有没烧干净的东西。”徐望川吩咐。
木桌右侧放着一个铁皮火盆。徐望川走过去蹲下。
盆里灰烬大半已冷,显然是在赵德全刚进铺子不久后就销毁了一批文件。但在灰烬边缘,徐望川发现几片幸存的碎纸。
他用镊子尖将碎纸片挑出,平铺在桌面上。
虽然边缘焦黑,但在手电强光下,铅笔字迹依稀可辨。
第一张碎片上,是“十五日”三个字。
第二张碎片上,写着“听雨轩”。
第三张碎片最小,只有一个偏旁,看起来像个“王”字的起笔。
徐望川盯着这几片碎纸,脑中线索迅速串联。
十五号,王宗汉雷打不动去听雨轩喝茶。赵德全冒死跑来棺材铺拿的上线回复,就跟王宗汉在听雨轩的行踪有关。
“好大一盘棋。”徐望川用戴着手套的手把碎纸片装入证物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布置完美的密室。防潮黄豆,备用电池,大功率电台,还有这条连通两个院落的暗道。
这一套硬件配置,绝非一朝一夕能建成。它需要漫长的时间,充足的资金,以及对周边环境绝对的掌控。
“把机器连同电池一起拆了,抬上去。这里面的一张纸屑,也得拿镊子给我夹回去。”
交代完宫九,徐望川顺着暗道返回地面。
棺材铺后院的堂屋里,火盆的火早就熄了。赵德全因失血过多陷入半昏迷,被两个特工死死按在地上。
而那个叫韩德厚的老掌柜,被粗麻绳反绑在太师椅上。
周建生已替他把脱臼的下巴临时推回。韩德厚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像个吓破胆的老头,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哼着。
徐望川拉过一张椅子,在韩德厚正对面坐下。
“韩掌柜,受惊了。”徐望川从兜里摸出那颗毒蜡丸,在指尖转着。
韩德厚抬起布满皱纹和草木灰的脸,眼神惊恐,眼泪鼻涕混在一起:“长官……各位长官行行好……我就是个做白事生意的老实人啊……”
他演得很像,声音里的哭腔和肢体的颤抖,连周建生都觉得这老头快吓尿了。
徐望川没说话,身体前倾,双手支在膝盖上,目光如鹰隼,锁死了韩德厚的脸。
他不在听这老头喊什么,他只看肌肉。
在微弱灯光下,韩德厚的脸颊确在抽搐,这是人在极度恐惧下的反应。
但是。
徐望川的视线移到他的颧骨下方和眼角外侧。人在真正恐惧时,眉毛会向上拉平,眼睑会不自觉瞪大。而韩德厚此刻的眼角外围肌肉是放松的,眉骨处的肌肉不仅没有上拉,反而微微下压。
更要命的是,韩德厚左侧唇角的法令纹,比右侧要深一点。那是长期压制不住的单侧嘴角上扬造成的肌肉记忆。
这是典型的轻蔑。
“老家伙,地窖里的棺材劈开了。”徐望川把玩着蜡丸,语气平缓。
韩德厚的身体依然剧烈颤抖,嘴里继续喊冤:“长官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韩德厚身边,拍了拍他湿透的肩膀,凑近他耳边。
“装得挺好,可惜你的脸出卖了你。”徐望川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从现在开始,把眼泪憋回去。回了咱们日调部的地牢,我有的是时间,听你用真正的声音说话。”
徐望川直起身,朝周建生偏了偏头。
“把他们俩的嘴堵死,套上黑头套,拉回总部地下室。这老头,单独关,不见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