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徐望川从抽屉里拿出顾珂若的手抄清单。他对着墙上的南京城防图,看了二十分钟。
南京周边的防空阵地,他心里有数。紫金山,雨花台,中华门外,下关沿江一线,这些是官方在册的防空高射炮阵地。由工兵署统一规划建设。每一个点位,都有完整的审批手续和施工记录。
赵锡章那四批建材,走的是警备司令部后勤通道。工兵署的台账上,查不到任何对应的施工项目。
有人用这些东西,在南京城的某个角落,修了一个不在官方记录上的地下工事。
顾珂若在报告最后一页,列了五个能接触城防部署图纸的部门。
参谋本部作战科。
工兵署南京办事处。
警备司令部参谋室。
军政部兵工署。
航空委员会防空处。
警备司令部参谋室,可以排在最前面。因为赵锡章本身就是这个系统里的人。他签字放行建材的行为,说明他至少与这个系统里的另一个人有勾连。
但赵锡章是管后勤的,他能签出库单。却看不到城防图纸。城防图纸的调阅权限,在参谋室和作战科。层级比他高出两个台阶。
那这个能出入家属院的便装军人,到底属于哪个部门?
徐望川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
赵锡章批条子。齐金林的春风渡,当接头掩护。便装军人,是中间传递人,还是鸣虫本尊?
鸣虫的电文里说:“目标清单已送达春风渡。”他的措辞,用的是“送达”,而非“已交”或“已递”。
“送达”是一个偏正式的用法。说明此人公文素养不低。
门被敲了两下。
周建生推门进来,腋下夹着一本翻卷了边的笔记本。
“川哥,齐金林的银号往来,查到了一部分。”
“贡院街周边一共三家银号。齐金林在其中两家,有走账记录。”
“第一家是复兴银号。今年三月到六月之间,齐金林分四次存入。共计一千六百块大洋,每次四百整。间隔差不多是一个月。”
“四次,四百整?”
“对,时间跟赵锡章批出去那四批建材的日期,完全吻合。”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
四次四百,总计一千六百大洋。这是齐金林帮忙过手建材物资,拿到的好处费。金额不大不小,说明在这条链子里,齐金林只是个收钱办事的角色。
“第二家呢?”
“第二家是永安银号,这个就有意思了。”
“齐金林从今年五月开始,每个月固定取三百块大洋。连取了三个月,总共九百块。”
“取钱的和存钱的,不是同一家银号?”
“不是,存的是复兴银号。取的是永安银号。”
故意分开走。
存进去的一千六百,是建材的好处费。取出来的九百,是另一笔收入。这大概是他给春风渡当接头掩护,拿到的固定月薪。
两笔钱分两家银号进出,避免被一家银号的账房,注意到他的资金异常。
“小混混心眼倒不少。”
“还有一个事。”
周建生合上笔记本,声音压低了半截。
“我让弟兄去齐金林家周围转了一圈。他住在贡院街后面一条,叫文公巷的小弄堂里。租了两间房子,门口停着一辆半新的黄包车。房子是今年正月才租的,每月租金三块半大洋。”
穷光蛋突然变成了小老板。门面有了,房子有了,银号里还有存款。这套东西一摆出来,背后喂饱他的人,能量就不会太小。
“建生,跟踪齐金林的人继续盯着,别撤。”
“嗯,好,这是我盯着。”
“你去追悼会。”
徐望川把那份通报从抽屉里拿出,推过去。
“后天上午十点,警备司令部礼堂,赵锡章的追悼会。你替日调部去露个面。”
他把画像的摹本递给周建生。
“这是画像上的人。在追悼会上,你注意一下,有没有这个人。”
周建生接过画像,看了几秒,点头收好。
徐望川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南京城防图前。
“你让小秦把老雷的人带上,从今天开始,去南京南郊和紫金山东麓一带转一转。”“找什么呢?找新近浇筑过水泥的地方。”
“三百桶军用水泥,不是小数目。浇下去的面积不会太小。一般的民宅改建,用不了那么多。重点关注废弃的砖窑,矿场,林场之类偏僻的地方。”
周建生没再多问,夹着笔记本出了门。
下午两点,秦铮和老雷的两组实地勘察人手,已经出发。他们分别前往南郊和紫金山东麓方向。
反馈最快也要等明天。
徐望川把五个部门的名单写在一张白纸上,盯着看了半个小时。他在“工兵署南京办事处”底下,画了一道重线。
修建地下工事,需要专业的土木知识和施工能力。五个部门里,最具备这个条件的,就是工兵署。
如果鸣虫本人不在工兵署,那他背后,一定有工兵署的人,替他选址并指导施工。
赵锡章负责建材出库。鸣虫提供城防图纸,并选定工事位置。齐金林的春风渡,充当接头掩护。那个便装军人,负责在各个环节之间穿针引线。
四个角色,各有分工。互相之间,大概率只知道自己对接的上下线,不了解全局。
这是日本海军情报系统的标准细胞结构。每个细胞独立运作。切断一个,不影响其他部分的存活。
方秀珍的案子,已经证明了山口益三惯用这套手法。
但现在方秀珍死了,赵锡章也死了。这条线已经断了两截。
山口益三迟早会发现,他精心构建的网络,正在被人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摘除。
速度。
必须赶在山口益三反应过来之前,把剩下的节点全部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