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鸡鸣寺后院。
偏僻的素斋小室里飘着檀香味。
这屋子平时极少对外开放,专门接待想清静的达官显贵。
门外走廊两头,各站着个便装干事,把风口堵得很严实。
徐望川穿着不显眼的灰色长衫,手里提着壶刚用山泉水沏好的明前龙井,推门进屋。
藏本英明规规矩矩坐在屋子中央的方桌旁。
这位风光无限的日本驻南京总领事,此刻苍老许多,鬓角的白发比几个月前分别时多了大片。
看见徐望川进门,藏本英明赶紧站起身,肩膀向下塌,手心在裤腿上连蹭两下。
徐望川看清了这套连招。
“藏本先生别这么客气,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坐。”
徐望川随手压了压,拉开椅子坐在他的对面。
他动作熟练地提起茶壶,给藏本面前那只素净的茶碗倒满清亮的茶汤。
上等好茶在滚水里舒展出浓郁香气。
“徐先生今天花大力气把我请到这佛门净地,应该不只是请我喝这杯春茶吧?”
藏本英明端起茶碗抿了一小口。
“我是来感谢你帮我引荐的北平的藤原领事,在藤原领事的帮助下,我在北平可是顺风顺水。”
徐望川放下茶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我看这一年你在南京城里置办了不少产业,日子过得比在须弥总领事在的时候滋润多了吧。”
这句话说得极为随意。
藏本英明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清楚,装傻没用,自从被徐望川从紫金山捞出来,自己就下不了这条徐望川这条船了。
“徐先生有话直说,我只要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藏本英明放下茶碗,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摆出彻底妥协的姿态。
徐望川笑得满意,身子往前探,眼睛盯住对方。
“我对你们外务省那些破事没兴趣,我今天找你,只想打听一个人。”
徐望川压下音量。
“山口益三。”
徐望川吐出人名,看着对方脸上的肌肉变化。
听到这个名字,藏本英明眉毛挑了一下,有些苦笑。
“徐先生,你这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你在领事馆里打听谁都行,唯独这个山口益三,是个特别的存在。”
藏本英明连连摇头。
“别卖关子,,把你关于他知道的一切都给我说说。”
藏本英明往椅子上一靠,叹了口气,他又要出卖自己的帝国了。
“我没瞒你,他是海军的人。他之所以能有个领事馆秘书的身份,是因为帝国在南京没有驻军权,领事馆负责搜集南京的情报,当然也包括各种专业的军事情报。”
徐望川看着他,没有打断。
“他在领事馆里有一套完全独立的办公室,经费也是海军的。他有个贴身秘书叫渡场美子,所有对外的通讯和文件,都由这个女人一手包办。”
藏本英明继续交代。
渡场美子……
这四个字在徐望川脑海里转了一圈。
“这个女人平时都干什么?”
“领事馆里的人都知道,渡场美子每周四下午两点都会准时离开领事馆,雷打不动消失两个小时。”
藏本英明手掌在桌边摩挲,快速提供细节。
“谁也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但她回来后,总是第一时间进入山口的办公室反锁房门。”
每周四下午失踪两个小时。
徐望川脑筋转得飞快。
这条线索,完美对应了城南春风渡的接头规律。
“还有呢,山口益三自己平时有什么交际活动?”
徐望川接着问。
“山口益三深居简出,但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藏本英明老实答复。
“每个月第一周的星期五晚上,他都会在玄武饭店利用外交关系,举办一场晚宴。”
“晚宴请的都是些什么人?”
“名义上是外务省的商务招待,但参加的都是在南京有特殊背景的日本侨民或者商人。从来不请中国人,更不允许领事馆内部人员插手。”
徐望川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速度快了起来。
每月一次的密会,真是一个绝佳的情报交换场。
“这老狐狸就没弱点?”
藏本英明端起茶碗,把剩下的冷茶一口喝干。
“领事馆里有人私底下叫他‘酒虫’,他对日本清酒有种特别疯狂的迷恋,尤其是纯米大吟酿。”
藏本英明看过来。
“只要一沾酒,他就像变了个人,话多还容易兴奋。这算不算弱点?”
嗜酒。
徐望川拇指和食指习惯性搓弄着。
只要是身上有瘾的人,就不可能防得滴水不漏,几杯清酒下肚,防线总会松懈。
“藏本先生今天提供的情报很有价值,你放心咱们的交易继续,你会拿到更多的分红。”
徐望川站起身,准备结束这场问话。
藏本英明赶紧走两步,急切叫住徐望川。
他左右扫视,确定门窗紧闭,才压着嗓子恳求。
“徐先生,等一下。”
徐望川转过身,看着这个曾高高在上的日本官员,此时退缩的脸。
“我能感觉到,局势越来越不对劲。北面在增兵,帝国内部开战的声音越来越多,而且最近外务省也要求我们加强情报的搜集,你们这边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战争随时都可能开打。”
藏本英明的声音里,带着无法克制的发抖。
“你想说什么?”
“我帮你这么多,我已经彻底背叛帝国。一旦开战的话,我......”
藏本英明哀求诉苦。
“我只想带老婆孩子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帝国什么的我不管,只求一条退路。”
徐望川看着他求生的脸庞,没接话。
乱世浮萍,只要这点价值还能压榨,给点好处也无妨。
徐望川随手拍了拍藏本的肩膀。
“只要你乖乖听话,帮我盯着山口益三。真到了局势不可收拾的那天,我会安排一条安全的船,把你们一家全须全尾送去香港。”
藏本英明放松下来,长出一口气。
“好了,藏本先生,今天我们没见过面。”
徐望川推开门,大步走入鸡鸣寺后院灿烂的秋日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