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机要室。
顾珂若把刚译完的一份密电封进牛皮纸袋,在封口处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正准备锁进保险柜,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顾主任您好,我是颐和路三号安全屋的勤务兵小孙,按规定向机要室做值班日志移交。”
“说。”
顾珂若夹着话筒,腾出手来继续整理文件。
“昨天下午沈小姐在窗台上晾了两件旗袍,用的折叠手法和咱们平时不太一样,是一种四角往里折的法子,我没见过,就记在了值班本上。”
“另外前天傍晚沈小姐在院子里跟隔壁张婶聊天,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内容是关于腌咸菜的方子。”
顾珂若整理文件的手停住了。
四角内折叠法。
这是日本家庭主妇的生活习,是自己在上学的时候学的。
“小孙,你确定是四角内折?”
“确定,我还特意多看了两眼,旗袍叠得方方正正跟豆腐块似的,我妈叠衣服可没那个手法。”
顾珂若握话筒的指关节微微泛红。
“叠好之后是直接晾出去的,还是先放在屋里过了一阵?”
“直接晾的。”
“这条记录周建生看过没有?”
“看过了,周队长说不算异常,按流程转交机要室存档就行。”
周建生说不算异常。
当然不算,周建生那个大头兵,又没上过专门的培训班,他就知道盯人跟人。
在北平站的时候,每次这个女人出现在办公室,徐望川的语气总会比平时软上半分。
她看在眼里,忍了多少回,没数过。
顾珂若锁好机要室的门,独自走下楼,出门前顺手在腰上别上枪。
安全屋在颐和路拐角,是一栋带小院的两层民居,外面看跟普通住家没两样。
女勤务兵小孙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赶紧立正。
“顾主任,您怎么来了?”
“例行检查,不用通报。”
“沈小姐在楼上吗?”
“在的,一早就在窗户边上看书,没出过门。”
顾珂若抬脚迈过门槛,穿过短短的走廊。
上楼之前她停了一步,回头看小孙。
“以后沈小姐只要有任何不符合本地居民习惯的举动,不管多小,第一时间报机要室。”
“是。”
顾珂若推开了二楼朝南的房间门。
沈玉兰坐在窗前的藤椅上看一本线装版的戏曲集子,阳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打在她侧脸上,旗袍的立领拢得严丝合缝。
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看到了顾珂若的脸。
“顾主任,稀客啊。”
沈玉兰放下书站起身,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微笑。
“在北平的时候,每次见面身边都有别人,倒是没跟顾主任单独说过几句话。”
沈玉兰侧了侧身,让出半张桌子。
“坐吧,我泡壶茶。”
“不用。”
顾珂若没坐下,也没有回应这番寒暄。
她的目光越过沈玉兰的肩膀,落在窗台上整齐叠放的浅灰色旗袍上。
方方正正,四角朝内,服帖得像量过尺寸一样。
“沈小姐,你在北平用什么法子叠衣服我管不着,但你现在住在日调部的安全屋里,周围全是普通居民。”
顾珂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
“你用日本人的手法叠旗袍晾在窗台上,对面弄堂口的人都能看见。”
“邻居看见了会怎么想?”
“一旦有人疑心你的身份报到保甲长那里,保甲长往上一递,你觉得日调部会不会被牵连进去?”
沈玉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苦笑着走到窗前,把那件旗袍拿起来抖开,重新用中国式的对折法叠好放回去。
她弯腰叠衣的时候,旗袍领口微微扯开,锁骨下方露出一小截发白的疤痕,位置在左胸偏上。
顾珂若的目光扫过那道疤,只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
“习惯了十几年的东西,一时改不干净,谢谢顾主任提醒。”
“我不是来提醒你的。”
顾珂若的语气没有半分软和。
“我是来告诉你,既然到了南京就要遵守南京的规矩。你在这里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牵连到整个日调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沈玉兰直起身子,手指在叠好的旗袍上轻轻按了按。
“你以前在土肥原手底下待了多少年我清楚,但你现在是靠着徐望川,那就请你不要给她找麻烦。”
顾珂若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跟在木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沈玉兰转过身来,正对着顾珂若的目光,没有躲闪。
“顾主任说得对,是我疏忽了,以后不会再犯。”
两个女人相距不到五步,一个站在窗边逆光,一个站在门口背光。
安静了大约三秒。
沈玉兰顿了顿,语气没有上扬也没有示弱。
“我不是来南京享福的,我的情报交给日调部,至于别的,顾主任放心,我分得清。”
顾珂若的右手在军装口袋里攥紧了半秒,指甲掐进掌心。
“那就好。”
顾珂若转身拉开门,走出去之前没有回头。
“沈小姐的情报很有价值,希望你继续配合日调部的工作。”
“还有,以后跟邻居聊天控制在五分钟以内,腌咸菜的方子也不用交流了,你的口音经不起细听。”
门在身后关上了。
沈玉兰站在原地听着皮鞋跟敲打楼梯的声音一下一下远去,然后走回窗前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本戏曲集子。
翻开的那页是牡丹亭里的一折。
她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手腕上的沉香木珠被她拇指磨得发亮,那是望川在北平时随手买给她的。
刚才那番话说完,她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替徐望川挡子弹她确实不后悔,但拿出来当挡箭牌的滋味并不好受。
顾珂若出了安全屋的院门,走在颐和路的梧桐树荫下,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她的手插在军装口袋里,右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那个女人身上那道疤的位置,离心脏不到三寸。
替他挡的。
这件事每次想起来胸口都堵得慌。
不是恨沈玉兰挡了那颗子弹。是恨那天自己没在。
走到巷口的时候,迎面碰见隔壁弄堂里出来倒泔水的张婶,正拉着另一个邻居嘀咕什么,目光朝安全屋的方向瞟了一眼。
顾珂若没停步,但耳朵竖着把那半句话兜了进来。
“那个新搬来的女人,说话的调调怪怪的,像是打南边来的又不太像。”
顾珂若攥在口袋里的拳头没有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