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场面已经从谍战片变成了乡下杀猪场。
七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方淑华从泥坑里拖出来，小王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捆麻绳，三个人按住手脚，四个人负责捆绑。
绳扣打得乱七八糟，什么猪蹄扣死结活结全不讲究，纯粹是往身上缠，缠到绳子不够用为止。
老张蹲在地上，把方淑华的两只胳膊反剪到背后，用力往紧里勒了三圈，又觉得不够保险，从旁边捡了根湿漉漉的晾衣绳，照着脚腕子又缠了五六道。
“诶诶诶，老张，别勒了，再勒，勒死了！”
宫九从厨房后门跨出来，一把拉住老张的肩膀往后拽。
老张满脸是泥，鼻涕和雨水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被拽开以后还不放心，伸着脖子往回张望。
“宫副主任，这不是怕她跑了吗！”
老张搓着手，声音里头带着劫后余生的哆嗦。
“您是没看这婆娘刚才有多邪乎，从二楼跳下来眼都不眨一下，我这辈子过年杀的猪都没她能蹦跶。”
宫九蹲下去检查了一下绳扣，麻绳拧了七八道弯，缠成一坨疙瘩，解都没法解。
他抬头看了眼老张，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捆法，猪贩子看了都得给你鼓掌。”
“嘿嘿。”老张咧嘴，露出一口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嘴。
“我老家就是杀猪的。”
许伯年更惨。
他右腿上中了一枪，子弹钻进了大腿骨里，血把半条睡裤都泡透了。
两个译电员把他架出卧室的时候，他疼得嗷嗷叫，叫了半条巷子，声音大到隔壁院子的灯都亮了。
小王急中生智，从厨房的碗柜里扯出一条不知道谁的脏抹布，团成一团塞进了许伯年嘴里。
许伯年的叫声立刻变成了闷哼，眼泪鼻涕和着血水，一张脸皱巴得像个捏瘪的馒头。
方淑华的眼睛被生石灰烧得通红，眼皮肿成了核桃大小，根本睁不开。
宫九那一枪擦过她左肩，划了一道三寸长的血口子，加上跳窗时被玻璃碴子割的手臂，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但这女人硬是一声没吭，从头到尾咬着牙，连哼都没哼一声。
徐望川站在后院里看着这两摊烂泥，把嘴里的烟蒂弹进了水坑里。
“走，搬上车。”
七个人连抬带拖，把这两口子塞进了停在巷口的两辆黄包车里。
许伯年被放在第一辆车上，摊成一滩烂泥，小王坐在旁边用膝盖压着他的背。
方淑华被塞进第二辆车，老张和一个通信兵一左一右夹着她坐。老张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立了大功的汉阳造，枪口时不时杵到方淑华的腰眼上。
“老张，你把枪口挪开，她绑成那样了还能跑到哪去。”
宫九骑在一辆借来的自行车上，跟在车队旁边。
“万一呢？”老张不肯松手。
“宫副主任您不知道，这种日本特务最能蹦跶，我小时候听说书的讲过，那忍者就是捆成粽子也能咬断绳子跑掉。”
宫九懒得搭理他。
车队摸着黑，在雨里颠了二十分钟，绕了三条巷子才拐进狮子桥大院。
进了院门的时候挂钟指向凌晨三点。
“先找人把他们的伤弄一下！”
徐望川大步跨进院子，雨衣上的水珠甩了一地。
七个文职老弱把许伯年夫妇往审讯室里抬的架势跟搬死猪没两样，许伯年嘴里的抹布掉了，又开始嚎叫。
方淑华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往里拖，脚后跟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两道泥印子。
她始终没有出声，只是用那双被石灰烧烂的眼缝里透出的目光，把沿途每一个人的脸都扫了一遍。
那目光不急不躁，像是在记账。
从总部调来的军医姓马，四十出头，在大院里住了快两个月，平时最大的工作量就是给各科室的长官们开嗓子疼的药方。
老张带着两个人直接冲进军医的宿舍，把人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马军医披着棉袄跑进审讯室，看到满地的血和两个五花大绑的人犯，脸都绿了。
“这是什么情况！”
“少废话，先止血。”
宫九把医药箱往桌上一摔。
“这个男的右腿中了一枪，子弹还在里面，先包上别让他流死。那个女的左肩有枪伤，眼睛被石灰烧了，你看着处理。”
马军医哆嗦着手打开药箱，一边往伤口上撒磺胺粉一边嘟囔。
“这伤口得缝啊，子弹不取出来会感染的。”
“我让你止血又没让你开刀。”
宫九靠在审讯室的门框上，眼皮都没抬。
“包上纱布别让他死了就行，后面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马军医不敢再多嘴，闷头干活。
等他把两个人的伤口草草包扎完毕，被宫九一脚踹出了审讯室的门。
“回去睡你的觉，今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嘴给我缝严实了。”
马军医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宫九反手把审讯室的铁门带上，确认两个人犯分别被铐在两间隔开的审讯椅上之后，才转身上了二楼。
徐望川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军装外套都没脱，上衣前襟沾了不知道是泥还是血的污渍，脑袋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宫九推门进来，拿起桌上的搪瓷水壶掂了掂，壶底还剩半壶凉茶。
“也不知道建生和老雷，得手没有。”
徐望川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宫九把凉茶倒进杯子，递过去。
“凌晨四点才动手，现在还不到点。”
“嗯。”
徐望川接过杯子灌了一大口，凉茶顺着喉咙灌下去，整个人才缓过来一点。
他把杯子搁到沙发扶手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发了五秒的呆。
“许伯年，你打算怎么审？”
宫九倚着办公桌边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咱们可是没有他的抓捕权限的。”
徐望川的眼珠转了一圈。
“他是工兵署的人，按规矩得军政部下令才能抓。”
“规矩是规矩，人已经在楼下铐着了。”
徐望川把半截凉茶又灌了一口。
“你要是等军政部批文，最快也得后天上午，这中间的空窗期足够山口益三把剩下的钉子全拔走。”
宫九皱了下眉头。
“那你的意思是先斩后奏？”
“奏都不用奏，审完了直接把口供和人一起往处座桌上一摆。”
徐望川的食指弹了弹杯壁。
“戴老板要的是结果，不是流程。”
“口供拿到了，人证物证链条完整，他会替咱们去跟军政部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