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走到胡大有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体型是自己两倍的胖子,嘴角咧开笑的松垮散漫,说话的口吻全是在串门拉家常。
“胡老板”,徐望川把夹着烟的手指抬了抬指过去。
“你在南京混了十五年,见过的长官多不多我不知道,但给日本人洗钱的汉奸买办还敢在我面前拿架子的,你是头一个。”
徐望川抬起右腿,用皮鞋尖直接踹在胡大有圆滚滚的肚子上。
这一脚踹的很实,胡大有连人带椅子向后翻倒在波斯地毯上,名贵的紫砂壶从茶几上滚落摔成三瓣。
胡大有惨叫出声,蜷缩着身子抱住肚子,憋红了脸半天没喘上气来。
门外几个保镖听到动静要往里冲,雷振山的枪口已经顶在领头刀疤汉子的额头上。
“龟儿子的,你敢动一下试试。”
雷振山用勃朗宁手枪把刀疤汉子逼的退了三步,余下几个保镖全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徐望川挪开脚蹲在胡大有面前,伸手拽住那件银鼠皮坎肩的领子用力一提。
“说到证据,你藏在这栋公馆里的东西够不够当证据,搜出来就知道了。”
徐望川松手拍掉掌心的灰尘,站起身冲雷振山扬了扬下巴。
“老雷,带着弟兄们给我搜,一间走一间翻,墙壁敲空了就给我砸。”
“得令。”
雷振山一声吆喝带着川军弟兄们散开冲进各个房间,噼里啪啦的打砸声在公馆上下两层楼里此起彼伏。
胡大有趴在地上听着满屋子翻箱倒柜的声响,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徐长官,你等一下,咱们好商量”,胡大有撑着胖大的身子从地上爬起来,他说话的声音里破天荒带了颤。
“好商量?”
徐望川坐回沙发上重新翘起二郎腿。
他在茶几上那个雕花饼干盒里翻找,捻出一块饼干往嘴里扔,嘎嘣咬了一口。
“嗯,这饼干不错,英国货。”
楼上传来雷振山粗旷的嗓门。
“老板儿,二楼书房这面墙的敲击声不对劲。”
“给我砸开看看里面藏了什么猫腻”,徐望川慢悠悠的走上楼梯,咀嚼着那块英国饼干。
雷振山抡起大铁锤砸在墙面上。
石灰粉和碎砖块掉了一地,墙壁破开一个大洞,墙体里面露出隐藏的暗格。
雷振山伸手从暗格里扯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他用力一撬掀开盖子。
箱子里没有账本,里面全塞着古董字画,还有成色上好的翡翠链子,最底下一层全是用红绸子包好的大块金砖。
珠光宝气晃的众人睁不开眼。
“龟儿子的老汉奸。”
雷振山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怒骂一句,他抓起箱子里一幅卷轴砸在地上。
“前方弟兄连双草鞋都穿不起,你个老王八蛋吃里扒外给日本人当狗,家里头还藏着唐伯虎的画?”
他眼圈憋的通红,直接吐了一口浓痰在箱子边缘。
“你晓得那花鸟怎么叫唤不,这全他娘的是刮的民脂民膏”,雷振山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
徐望川蹲下身翻看着箱子里的财物。
他抓起两串发油光的翡翠项链直接塞进裤兜,又挑几块大金砖揣进怀中。
宫九靠在书房门框上安静看着这一幕。
徐望川拍掉手上的灰尘站起身。
“把胡大有给我拖上来。”
两名手下把胡大有顺着楼梯一路拖进书房,两人松手把他扔在地毯上。
胡大有抬头看见暗格被砸的稀烂,他盯着散落一地的宝贝。
他整个人瘫在地毯上,之前他在客厅里端着架子搬靠山的老江湖气场现在散了个干净。
“胡老板,这些好东西算不算证据?”
徐望川拔出手枪走到胡大有跟前,他拿枪管一下一下敲着胡大有光秃秃的脑门。
“刚才你不是说见过的长官比我吃过的盐还多?行,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这种长官是什么做派。”
枪口稳稳的抵着胡大有的脑袋。
“一百二十根金条经你的手倒进了日本人的口袋,你经手的那笔账差了五十万法币,胡老板打算怎么补这个窟窿?”徐望川盯着他。
胡大有顶着枪口歪了歪脑袋,两颗绿豆大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他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
“我没经手那么多啊。”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胡大有整张脸就僵硬在了那里。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钟。
徐望川把枪收回来插进枪套,他扭头冲宫九咧了咧嘴。
宫九靠在门框上微微偏头,他右手大拇指在枪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两人心照不宣,鱼上钩了。
“胡老板果然是痛快人,到底经手了多少,你心里比我清楚”,徐望川重新蹲回胡大有面前,他拍了拍对方光滑的脑门上被枪口顶出来的红印子。
“可既然咱们把话说开了,我这个人规矩就简单,五十万法币一文不能少,这是你替日本人洗钱的买路钱”,徐望川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交齐了你胡老板还是南京城里体体面面的丝绸商人,若是交不齐咱们再论别的,我就把藤原洋子的口供寄一份给吴老太爷,让他老人家自己看看他通字辈的门生里头出了个什么东西。”
徐望川从地毯上捡起那张散落的唐伯虎画卷掸了掸灰,他用画轴拍了拍胡大有的肩头。
胡大有瘫坐在地毯上,他身上那件银鼠皮坎肩的前襟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喉头滚动了两下,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完整话。
“徐长官,我手头实在周转不开。”
他伸着手从地上爬向角落里那座保险柜,他拧开密码锁摸出一张空白的瑞士银行存单,他趴在柜面上填好密码递了过来。
“五万法币,这是我眼下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徐望川接过存单,他扫了一眼金额和银行印鉴折好塞进西装内袋拍了两下。
“五万,胡老板,你还欠我四十五万”,徐望川低头看他。
胡大有的脸色白了又绿绿了又白,他嘴张了三次也没敢讨价还价。
徐望川转身看向雷振山和周建生。
“老雷,这些字画古董还有金砖全装箱搬回咱们日调部,别走正规流程,也别惊动总部那边。”
雷振山刚要问为什么不上报,他看见徐望川的眼神就把话全咽了回去。
“老板儿放心,一两都不会少。”
雷振山蹲下去认真的把散落的财物往箱子里收。
徐望川转回来蹲在胡大有面前。
“胡老板,今天的事你我心里有数就行了,四十五万可以慢慢还,钱也好东西也行情报也成”,徐望川拍了拍对方湿漉漉的肩膀,语气全是熟络的商量。
徐望川起身整理西装下摆。
“你在上海青帮那边的人脉关系和资金渠道我很感兴趣,以后少不了要麻烦胡老板帮忙跑跑腿,你要是动了歪脑筋想跑路或者跟日本人通风报信,你自己仔细掂量掂量。”
他的嗓音直往下沉。
“是青帮的刀快还是我特务处的枪快?”
胡大有蜷缩在保险柜旁边连连点头,他连声保证绝对不敢。
“那就好。”
徐望川掸了掸膝盖上的灰,他把宫九叫到走廊上低声交代。
“胡大有暂时不带走,让他回去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安排周建生的人盯住这条街,他见了谁打了什么电话我要随时知道。”
宫九点头记下。
徐望川下楼经过客厅,他顺手从饼干盒里又捻了两块揣进口袋。
宫九跟在他身后出声调侃。
“你连人家饼干都不放过?”
“英国货,外面买不到。”
徐望川头也没回径直走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