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春。
暗桩监视从年前盯到了年后,整整三个月。
聋子老板的发报频率从每周两次降到每月一次,最后半个月一次信号都没有。
顾珂若给上海发了加急电报:再不动手就晚了。
徐望川回了两个字:“动手。”
沈怀远当天签发行动令,措辞简洁:密捕,不得走脱,不得惊动周边居民,活的。
三月初一个清晨,雷振山带着行动二队六个人蹲在鼓楼东侧巷子里。
五金铺伙计每天七点开门,雷振山选的时间是六点四十五。
伙计还没到,聋子老板一个人在后头灶房里烧水。
雷振山踹开后门的时候,聋子老板正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塞柴火,铜壳助听器还挂在左耳上。
他听到了踹门声。
脊背瞬间绷直,右手往灶台边上够,那里放着一把剔骨刀。
雷振山比他快,一把攥住手腕往后一拧,整个人从灶台前拎起来按在地上。
挣扎了三秒,被两个行动队员摁住肩膀和双腿。
雷振山蹲下来,把他左耳上的铜壳助听器摘下来,对着灶膛的火光看了看里头的结构。
空的,什么机械构件都没有,就是一个铜壳子。
“你他妈的耳朵好得很嘛。”
助听器丢进灶膛里,铜壳被火烧的嗤嗤响。
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徐望川正在兴隆贸易公司的账房里对账。
沈怀远的电报只有两行:鼓楼五金铺已收网,目标确认为土肥原系华北特务机关残余暗桩,独立运作,与鸣虫海军体系无关,已移交审讯,你那边有什么交代没有。
徐望川放下账本,在电报稿纸上写了四个字:“交顾处理。”
方维新问要不要附一份审讯建议。
“不用,她用不着。”
顾珂若独立完成了审讯,用了三天。
换徐望川来一天半就够,但结果一样。
头两天走的是常规路子,对照暗桩监视期间摸到的底细一条条过筛。
聋子老板咬的很紧,潜伏四年的老手不是白当的,软硬都不松口。
但三个月的暗桩不是白盯的。
曹德贵跑了两趟邮局,查到五金铺每月有一笔汇款寄往杭州,收款人姓陈,地址在西湖边上一条卖馄饨的小街。
第三天早上顾珂若换了路子,没带任何文件进审讯室,只带了一张照片。
雷振山派人去杭州拍的,西湖边上一个馄饨摊子,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正弯腰给客人盛汤。
照片搁在审讯桌上,正面朝着聋子老板,顾珂若一句话没说。
四分钟后聋子老板开口了,用的是标准南京腔。
“他不知道我的事。”
之后全交代了。
大内正雄,日本陆军退役中尉,1932年一二八事变后以华人身份潜伏南京,替土肥原机关维持一条从南京到济南的秘密通讯线。
早年在佐世保海军通讯学校蹭过三个月速成班,发报手法混了陆海军两家底子,这才解释了顾珂若此前技术分析中的判断偏差。
审讯报告发到上海的那天,徐望川在回电末尾加了一句:“告顾主任,辛苦。表已修好,走得很准。”
方维新发完这句,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
1936年,夏。
上海站截获了第一份真正有分量的海军情报。
方维新在例行监听中捕捉到一组异常频率的日文电报,日本海军第三舰队华中派遣队的换防通报。
没有加密,日本人在自己的军用频率上压根没想过会被截听。
徐望川对着一本旧书摊淘来的日文海军术语词典逐字翻译。
两个小时后拿到了结果:出云号装甲巡洋舰调往舟山,替换它的是一艘1934年才下水的新型驱逐舰,航速快六节,主要用途是护航运输船队。
宫九在旁边磨刀,扫了一眼地图上红圈。
“运什么?”
“兵。”
宫九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磨。
1936年,冬。
十二月十一日下午四点,徐望川收到一条通过陈群的半张法币通道传来的暗语:西北有变。
他看着条子坐了十分钟没动,然后走到方维新的电台旁边下了口头命令:所有外勤人员停止行动,全部电台进入战备监听。
方维新问出了什么事。
“没事,例行演练。”
第二天,张学良和杨虎城在西安扣押了蒋介石。
消息传到上海是当天晚上。
方维新撞在门框上磕的额头通红,踉跄冲进来喊副主任。
徐望川站在窗前夹着烟,转过身看着陆续赶到的宫九和刘向东。
“兄弟们,西安那边的事会解决的,委员长不会有事。但从今天起,打日本人不用偷偷摸摸了。”
宫九靠在门框上,难得挑了一下眉毛。
“之前偷偷摸摸了?”
年底,戴笠来了上海。
没提前通知,带着两个副官从南京飞过来,在安全屋转了一圈,看了电台密码本情报档案柜,什么都没说。
走之前叫徐望川吃饭。
法租界一家俄国人开的西餐馆包厢,两个人。
戴笠亲手给他倒了一杯红酒:“望川,上海站干得不错。”
徐望川笑着举杯:“处座栽培。”
戴笠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你的人越来越多了。我听说有三十号人了,编制只有十二个。”
“处座,多出来那十八个是做买卖的伙计,发的是兴隆商号的工钱不是部里的饷。您看过账的,我一分公款都没多花。”
戴笠端起酒杯看了他五秒钟。
包厢里只有隔壁传来钢琴声。
饭吃完,戴笠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桌上推过来。
“组织部那边送来的报告,你看看。里头有些人名你可能认识。”
说完走了。
徐望川回安全屋才拆开。
里面是一份油印文件,没盖章没落款,中央组织部调查科内部格式。
党务调查处在上海的情报网布局图,三分之一节点标注了联络站位置和活动频率。
其中三个节点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批了一行字,说这三处近一年内与日方有不明资金往来,金额不详,用途不明。
徐望川看了两遍,合上,放回纸袋。
戴笠把党务调查处的底裤扔给他。
是送礼还是下套?
送礼,他就是戴笠捅党务调查处的刀。
下套,他查出东西往上报,党务调查处知道是谁捅的马蜂窝,死仇结定了,戴笠一根毛不沾。
还有第三种可能,那三个节点真跟日本人做生意,戴笠是真心要他查,只是顺手把辫子也留在自己手上。
三种可能也许同时成立,因为送礼和下套从来就不是两码事。
他把牛皮纸袋锁进抽屉里。
不急,先放着。
1936年的最后一天,窗外又下起了雨,跟去年除夕一样。
徐望川站在窗前,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虹口方向。
那边的灯光比去年更亮了,兵营又扩了一圈,连带着周围的民居都拆了不少。
宫九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擦枪,两把柯尔特拆成零件摊在绒布上,手上多了几道新添的茧。
“明年会出大事。”
徐望川说。
宫九没抬头,通条从枪管里抽出来,带出一小团发黑的油棉。
“多大?”
徐望川抬起右手,食指指向窗外虹口方向那片越来越亮的灯光。
“会开炮。”
宫九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枪。
雨打在窗玻璃上,水顺着去年就裂开的那道缝往里渗,窗台上的水渍比去年深了一圈。
楼下传来沈玉兰关门的声音,轻轻的。
抽屉里锁着的牛皮纸袋,他还没拆第二遍。
三个红笔圈出的节点,搁在那份党务调查处的布局图上,摆了快一个月了,他一直没动,但也没忘。
1936年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