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南京城热的发闷,日历上的数字比天气更烫人。鸡鸣寺后山有一处偏僻的禅房。屋外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叫,声音连成一片,吵的人心焦。
禅房里放着两个冰盆,寒气从盆口往外溢,碰到热空气化成白烟。戴笠坐在蒲团上。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扣子系的严丝合缝,不戴军帽,手里捏着一挂小叶紫檀的佛珠。
他平时不住这儿,只在心里有大事决断的时候,才会躲进这座山里待上几个时辰。
徐望川走进去,拉过一张圆凳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矮足方桌。
桌面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件是粗布包裹的盒子,盒盖掀开一半,露出里头的貂皮大衣。
另一件是一本硬皮账簿,封面写着兴隆客户往来记录。
戴笠停下拨弄佛珠的动作,右手伸向礼盒。
他的手指顺着貂皮的毛流往下摸了一把,又逆着方向捋了上来,毛色油亮。
他点了点头,把手收回来。
没提这件八百块法币的大衣。
他的目光移向那本硬皮账簿。拿起来,翻开。纸张摩擦的声响在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前头十几页翻的很快,全是一些面粉、火柴、土布的流水账,戴笠一目十行扫过去。
翻到三月十二日那一页。戴笠的动作停住了。
纸页上用红铅笔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方彦。旁边列着时间、地点、停留时长,甚至记着方彦那天提了什么样式的公文包。
下方的资金流向箭头,从日资的丸山洋行一路指到党务调查处上海站的外勤联络点。
戴笠看了很久。
两分钟后,他合上账簿,手指在硬皮封面上叩击了两下。
“望川,你这把刀子磨的够慢的。”
“处座不嫌钝就好。”
徐望川身子往前探了探。
“跟着您干,总得学聪明点。”
戴笠抬眼看着他。
“这个东西,你自己没留底吧?”
“留了一份,在沈怀远主任那里。”
徐望川没有隐瞒。
“原件现在全在您手上。”
戴笠靠向身后的藤垫。
“沈怀远那份,烧了。”
“我走之前就让他烧,他舍不得。”徐望川摊开双手,“师兄说那本子里记了兴隆商号上半年的进出项,一把火烧了,年底的账他平不了。您知道他那个人,抠门。”
“让他烧。”
戴笠语气没有起伏,只是重复了一遍。
“是。那我回去就亲自盯着他烧。”
戴笠站起身,长衫的下摆擦过方桌的边缘,在禅房里踱了两步,转过身来。
他在看徐望川。
不带任何表情,目光从头顶扫到脚面,再回到脸上,停在眼睛上。
看完了。
“上海的买卖做的不错。”
戴笠开了口。
“方彦这条线,到此为止。我来处理,你不要再碰。”
“明白。”
徐望川坐直身子。
“从今天起,当这个人不存在。”
“是。”
徐望川回答的干脆利落。
政治筹码交割完了。
徐望川知道,方彦的名字以后只会出现在戴笠和党务调查处处长拍桌子对骂的场合里,那是随时能拿来跟政敌摊牌的把柄。
戴笠走回桌前,坐下。
他从长衫宽大的袖管里抽出一份叠好的文件,扔在桌上,推到徐望川面前。
“说正事。华北撑不了多久了,委座昨天批了一个方案。”
徐望川拿起文件翻开封面。
第一行黑体字:苏浙行动委员会别动队编制序列。
右下角盖着军委会大印。
往下扫了一眼。
五个支队,总兵力三千人,特务处负责全盘组建和实战指挥。
任务目标写在第二页:敌后武装游击、城市情报收集、破坏日军后勤补给线、暗杀汉奸与敌方高官。
徐望川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
“第一支队给你。”
戴笠看着他。
“满编六百人,负责上海市区和周边的敌后行动。你挂上校司令头衔。”
六百人。
在上海这块地盘上拥有独立的武装指挥权。
这是一步登天的买卖,也是九死一生的差事。
“武器呢?”
徐望川放下文件。
“我来协调。兵工署那边压了一批中正式步枪和捷克式轻机枪,我尽量给你争取一半。”
徐望川点了点头。
有枪就行。
他知道特务处的底子,弄几百条枪不难。
“经费呢?”
徐望川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自筹。”
戴笠回答。
徐望川搓了搓手指。
一点没觉得意外。
他太熟悉这套规则了。
功劳归上面,黑锅归下面。
重活累活你干,钱你自己掏。
“处座。”
徐望川叹了口气,手肘撑在膝盖上。
“做买卖的钱我可以出。打仗的钱,我上哪弄去?六百个人的吃喝拉撒,六百套军装鞋袜,每天一睁眼就是几百张要吃饭的嘴。”
“兴隆商号上半年的净利不是有十多万吗?”
戴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处座,那是法币,真打起来那不就是废纸吗!”
“不够的,你自己想办法。杜月笙在上海门徒众多,你跟他开口,他不会不给。”
戴笠直接指明了方向。
徐望川没有接话。
他知道在经费这个问题上,戴笠绝对不会松口,特务处摊子铺的太大,到处都在要钱。
他换了个坐姿,直视戴笠。
“行。我自筹。但我只问一句。”
徐望川的声音沉下来。
“那抚恤金呢?”
戴笠摸着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打完仗再说。”
“不行。”
徐望川当场拒绝。
禅房里安静了一息,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刺耳。
“处座,打仗的时候人死了,家里老婆孩子等不到打完仗。”
徐望川没有退缩,语气反而变硬。
“为国捐躯也得有口薄棺材收尸!”
他的声音在禅房里回荡。
“我带六百个弟兄去填上海的枪眼,他们拿命给我办事,我不能连他们死了以后的买路钱都拿不出。”
他攥了攥膝盖上的布料。
“六百人,要是折损一半,按最低标准一个人给五十块安家费,那就是一万五千块大洋。加上盘尼西林、纱布、断胳膊断腿的医药费,兴隆商号就算全部卖了,连三天都撑不住。”
“买衣服的钱我有。”
他盯着戴笠的眼睛。
“买人命的钱,我出不起。”
冰盆里的白烟顺着桌腿往上爬。
戴笠看着徐望川,佛珠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停住。
他端起粗瓷茶杯,喝尽了最后一口凉茶,放下。
“你先把第一支队的架子搭起来。”
戴笠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抚恤的事,我想办法。毕竟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咱们处里,要不是还有个兴隆,早就入不敷出了。”
这是戴笠第一次没有说自筹。
徐望川见好就收,站起身来,整理了衣摆。
“处座放心。三天内,上海站的骨干全部转入战时状态。半个月内,六百人满编就位。”
“去吧。尽早滚回上海。”
徐望川走到禅房门边,手握住门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处座,我还有一个请求。”
戴笠没有抬头,拿起桌上的佛珠,重新拨弄起来。
“讲。”
“顾珂若调到上海,给我第一支队做通讯指挥。”
戴笠拨弄佛珠的动作彻底停住。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方桌,盯着徐望川。徐望川迎着他的目光,一步没退。
“六百个人的队伍撒在敌后,没有绝对可靠的密码通讯网,这六百个人就是六百个瞎子聋子。”
他抛出完全公事公办的理由。
“现在北边局势这么紧,上海随时开打。上海站的电讯科必须升级为战区级别的通讯枢纽。她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信得过她的技术。”
也是他唯一想要放在身边护着的人。
戴笠靠在椅背上,右手离开佛珠,搭在竹椅的扶手上。
食指敲击木头。
禅房里没有任何回应。
徐望川没有继续争取。
他清楚戴笠的脾气,话点到为止,再多说一句,顾珂若就真的去重庆当教员了。
“属下告退。”
徐望川推开木门,跨出高门槛,转身将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屋外,热浪扑面而来,太阳明晃晃的挂在树梢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燃。
他顺着石板台阶往下走。
走出十步远的时候,身后传来禅房木栓落下的咔哒声。
烟雾在烈日下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