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霞飞路,四海烟馆。
外面的仗打的昏天黑地,法租界里照样灯红酒绿。
战事一起,有钱人全缩进了租界,烟馆的生意反而出奇的好。
人一怕死,就得靠大烟续命。
烟土的价格半个月翻了四成,钱四海这种烟馆老板,比前线的日本人赚的还狠。
徐望川被两个穿黑绸衫的打手领进了二楼的包厢。
钱四海一身肥膘,手里盘着两核桃,陷在沙发里。
看见徐望川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徐长官,不在前线杀鬼子,跑我这抽几口?”
徐望川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双腿交叠。
“钱老板,有笔买卖想跟你谈谈。”
钱四海笑了,脸上的肉挤成一团:“徐长官,军统的买卖,我钱某人不敢做。掉脑袋的。”
“发大财的买卖。”
徐望川身子前倾,“虹口日租界,日本人的后勤仓库里,压着一批从国内运来的洋货。上等的牛肉罐头,细支羊毛毯,军用纯棉布,还有皮靴。”
他顿了一下:“这不是军火,这是生活物资。”
钱四海盘核桃的手停了。
“我的人能搞出来。”
徐望川盯着他,“你能不能销?”
包厢里安静了十秒钟。
钱四海把核桃扔在茶几上,坐直了身子。
商人来了精神。
“能销。这些东西现在在租界是硬通货,法租界里的难民和有钱人都在囤东西,翻两倍的价格都有人抢着要。”
钱四海眯起眼睛,“怎么分?”
“三七分。我七,你三。”
“徐长官拿我当叫花子打发?五五。”
“四六。”
徐望川点了根烟,“我六,你四。外加你得帮我搞五百支步枪的弹药。”
钱四海瞪大眼睛:“步枪弹药?我上哪给你搞军火?法国巡捕房查的严……”
“少跟我装蒜。”
徐望川吐出一口烟,打断了他,“法租界的地下军火库在哪,你比我清楚。你们青帮买通了法国仓库的看守。弹药的事你想办法,物资的事我来搞。你只管出货收钱。”
钱四海盯着徐望川的眼睛看了半晌。
那双眼睛里没有党国大义,只有算计和亡命徒的狠辣。
钱四海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火柴,也点了一根烟。
抽了半根,把烟头狠狠按死在烟灰缸里。
“成交。”
钱四海吐着烟气,“但有一个条件。你们搞出来的东西,走我的码头,用我的船进法租界。我必须过手检查,确认里面绝对没有军火。我在法国人这做生意,不能惹麻烦。”
“行。”
徐望川站起身,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捏了一下,松了。
当天夜里。
虹口,日军第四后勤仓库外围。
赵铁鹰带着爆破组的十个人,今天没背炸药包。
每人手里拎着几根撬棍,两把大号铁剪子,还有几个空麻袋。
前线打的紧,日军的主力大队全被抽调到了闸北去填防线。
后方这个生活物资仓库的守卫少的可怜,只有两支三人巡逻小队在院子里绕圈。
宫九带着两个人趴在两百米外的制高点上,枪口跟着日军巡逻队的路线移动。
徐望川的死命令在赵铁鹰脑子里响:今天不是去杀人的,是去搬家的。
赵铁鹰打了个手势。
三名行动队员摸到铁丝网边,用大号铁剪咔嚓一声绞断了底部的钢丝,掀开一个洞。
几个人钻了进去,避开探照灯的死角,摸到了三号库房的后墙。
这墙是老式的砖混结构,通风口离地只有两米。
赵铁鹰搭了个人梯,用撬棍别断了通风口生锈的铁栅栏,翻进仓库。
里面黑漆漆的,空气里全是机油和新布料的味道。
他打开套着黑布套的手电筒,扫了一圈。
一箱箱牛肉罐头码的老高,旁边是成捆的军用棉布和崭新的防寒毯。
赵铁鹰咽了口唾沫,打开麻袋:“装!捡贵的装!”
十个人手脚不停。
罐头太重,专挑体积小的。
棉布直接把整卷顺着通风口往下塞,外面的人接住,立刻扔上早就等在墙角的板车。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
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趴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探照灯过去,继续干活。
宫九在远处盯着,手指一直没离开过扳机,但他一枪未发。
两辆板车装的满满当当,盖上破油布,悄无声息消失在虹口的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法租界十六铺黑码头。
钱四海看着手下人掀开油布,扯出一卷崭新的日军棉布,又打开一盒牛肉罐头闻了闻,乐的合不拢嘴。
“徐长官,好手段啊!”
钱四海竖起大拇指,“日本人要知道他们的军粮被你们拉到租界来卖,估计得气的切腹。”
徐望川没接话,只是伸手:“钱。”
钱四海挥挥手,一个手下提着个皮箱走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摞摞扎好的法币。
旁边还放着三个沉甸甸的木箱子,上面印着法文字母。
“一千二百块法币的货。扣掉我的四成回扣,这是七百二十块。”
钱四海指了指旁边的木箱,“那三箱是你要的步枪子弹,七九口径的,法国货。算我送徐长官的彩头。”
徐望川点点头,一挥手,雷振山上前把钱箱和子弹搬走。
回到安全屋的房间里,徐望川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黑皮账本。
翻到空白一页,用钢笔重重写下:
八月十六日。
日军罐头若干,军棉布若干。
售价一千二百法币。
扣四成回扣,净入七百二十法币。
另获步枪弹药三箱。
写完,他合上账本,锁进抽屉。
这本账的性质变了。
这不再是南京特务处的公账,这是上海别动队的生存账。
戴笠不给钱,他自己挣。
不给枪,他自己抢。
一支游走在敌后黑暗中的私人武装,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初步成型。
叩叩。
门被推开了。
顾珂若走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军装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怎么了?”
徐望川皱起眉头。
顾珂若没有说话,快步走到桌前,把一份刚刚译出来的密码电报纸递给他。
手在抖。
“你看看这个。”
徐望川接过电报纸,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夹着烟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被顾珂若破译的日军明码高级通讯指令。
发报方是日军上海派遣军司令部,接收方是东京参谋本部。
内容极其简短:上海守军遭遇支那军队顽强抵抗。
伤亡远超预期,现有兵力已无法支撑正面战线并肃清后方滋扰。
恳请大本营火速增派第三师团,第十一师团,即刻驰援上海。
徐望川把电报纸拍在桌上,站起身。
“两个师团。”
他的目光钉在地图上。
一个日本甲种师团大约两万四千人,两个师团,就是将近五万装备精良的野战军。
这已经不是街巷里的打打闹闹了。
顾珂若看着他,眼眶泛红,声音压在喉咙里,往外挤的时候带着颤。
“这已经不是闸北的事了,这是整个上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