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
纸被他捏得有点皱了。
那是一份很短的电文,就几行字,但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战事危急,中枢要南迁。特务处机要室的人全部往大后方撤。顾珂若是机要人员,马上调回南京本部去报到。处座亲自下的令,收到电报就走,不准拖。”
屋子里安静了大概有两秒钟。
方维新站在那边黑暗的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电报是什么意思。
打成这样了,仗正打到要死要活的时候,把上海站通讯那边最关键的人给抽走了,这不就等于直接把别动队的情报线给掐断了么。
而且戴笠偏偏就挑这个时候——徐望川前边的人都快拼光了,最需要后方撑着的时候,下了这么一道命令。
方维新不想往深了去琢磨这个事。
但其实也不用琢磨,一看就懂了。
你的女人捏在我手里,你徐望川就只能在上海这个死地方老老实实给我卖命,你那些藏起来的金条还有那些武装力量,全都得乖乖地替我戴笠干活。
“副主……”方维新想说点什么。
“滚出去。”
徐望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平,平得不像正常人说话的样子。
没吼,也没砸东西。
方维新赶紧退出去了,走的时候把门给带上了。
门一关,徐望川把那张红色的电报纸放到了桌上。
他做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很慢的。
他用右手把纸的下边对着上边,折了一下。
然后用大拇指沿着那条折痕使劲压了压。
又折了一下。
又压平。
这么简单的几个动作他反反复复做了三次。
本来挺大一张纸,被他折成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硬块。
折纸的整个过程里面,他脖子两侧的筋一根一根地绷起来了,因为牙咬得太紧了。
他就是在用这种差不多算是折磨自己的动作,硬把自己那股想拔枪把发报机打烂的念头给摁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了。
把门推开,走上那个去三楼阁楼的木头楼梯。
楼梯很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阁楼里面闷得不行,跟蒸笼差不多。
两台电报机都开着,电子管的声音嗡嗡嗡的,像有虫子在那叫。
顾珂若在桌子前面坐着,头上戴着很沉的那种监听用的耳机。
她左手在记雷振山那边传回来的弹药缺口数据,右手还在另外一个密码本上面核对日军的舰队调动信号。
两只手同时在干不同的事,脑子完全是超负荷转的那种状态,头发全被汗给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脸色发白。
徐望川走过去,把折好的那个红色纸块丢在她右手旁边桌上。
顾珂若手上的活没停。
她把正在弄的一组密码给转完了,最后几个数字写好了,才把一边的耳机取下来,拿起那个纸块。
展开。
看了一遍。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眉头都没动一下。
就是右手食指的指尖在桌子边上快速地点了两下,很轻很轻的,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她紧张到极点的时候就会有这个反应,也就只有这一个。
她把电报纸又放回去了,站起来,拉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
然后就开始交接了。
很残忍的那种交接,没有废话,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在里头。
“第一套备用的密码本放在这。”
顾珂若拿了一本黑皮封面的本子出来,搁在桌子左上角那个位置。
“跟北平白世维单线联络用的波段是这个,我用红笔画出来了。方维新他记不住,你告诉他对着这个表来,必须对着来。”
“戴笠专线的呼叫频率,现在是礼拜二和礼拜五换一次。怎么生成的规则我都写在这个笔记本上了,第七页到第十二页。除了按这套规则算出来的口令,其他的全不要信。听到没有?”
“二号电报机那个右边的旋钮磨损了,有物理损伤。发报的时候容易跑频,会跳台。你让方维新操作的时候,左手的大拇指一定要按住那个旋钮的底座。”
大概有五分钟。
整个阁楼里头就只有顾珂若的声音,很机械的,很清楚的,一点颤都没有。
电台怎么用,密码怎么对,联络人是哪些,哪些设备有毛病,每一条每一条她都拆出来了,一样一样排好了放在徐望川面前。
说白了她就是在交代后事,同时把她自己跟这座城市之间所有的关联一根一根地拔掉。
徐望川就站在她旁边,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两只胳膊垂在身体两侧,但是拳头攥得很紧,贴着裤缝那个位置,手指已经发白了,指甲差不多要把手心的皮给戳破了。
他没打断她。
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讲。
也没有走过去抱一下。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个命令是没法抗的。
战争这个东西面前,人的感情什么的,连灰都算不上。
“就这些了。”
顾珂若把最后该说的都说完了,伸手把桌上几支铅笔摆整齐了。
都是削好了的。
她转过身。
她的视线从徐望川的肩膀上面越过去,看着阁楼上那个小窗户。
窗户很小,只看得见外面半块天。
“车几点来?”
她问了一句。
“到了。”
徐望川说。
顾珂若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再回房间去拿别的什么东西了,就墙角那边有一个棕色的皮箱子,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小工具箱,她提起来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那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徐望川。”
“嗯。”
“你得活着回来。”
说完了她就推门下楼去了。
她穿着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面,咔咔咔的声音一直往下去,越来越远,后来就听不到了。
又过了大概二十五分钟吧。
法租界那个安全屋所在的弄堂口。
有一辆黑颜色的福特车停在那里,靠着墙根的阴影。
车门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的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少校军官的制服,是个副官。
军装很新,呢子料的,皮靴也擦得很亮。
跟弄堂里面到处堆着的带血的纱布啊烂泥啊什么的,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顾珂若提着皮箱走过来。
少校副官把车门拉开了,站直了敬了个礼,说:“顾中校,处座在南京那边等您,我们今天晚上走水路撤。”
顾珂若上了车坐到后面。
车门关上的时候,她稍微偏了一下头,眼睛顺着弄堂里面那个昏暗的路灯往远处看过去,看的是那栋两层半楼房的二楼窗户。
窗户是关死的,灰颜色的窗帘也拉得很严实很严实的。
什么也看不见。
福特车发动了,轮子压过地上的积水,开走了,没进了法租界的夜色里面。
二楼那个房间。
徐望川就站在窗帘后头。
房间里完全是黑的,他整个人都藏在黑暗里面。
他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子开远了,看不见了,才把一直绷着的肩膀慢慢放下来。
他右手里头还攥着一样东西,是顾珂若走之前留在桌上的那支红蓝铅笔,削得很尖很尖的那支。
攥得特别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