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宫寺一没有伸手去接那两张照片。
他甚至没有侧过脸来看小野一眼。
那双失去金丝眼镜的眼睛里,全是难以遏制且令人不寒而栗的狂躁和冰冷。
他的脑子在疯狂运转,那些原本严密的逻辑在连环爆炸的高温刺激下已经彻底崩盘发热。
早川夫妇。
那个叫徐望川的特务处上校。
从北站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到现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对男女不仅在法租界站稳了脚跟,甚至还能在重兵把守的日占区核心地带搞出这种惊人的破坏。
并且是准确定向爆破。
三万加仑煤油。
这简直是在活生生割大日本皇军的肉。
什么叫心腹大患。
这就是特高课最大的催命符,时时刻刻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相比之下,那个早川太太究竟十年前叫什么名字,她到底是不是华北特务机关叛逃的女间谍,她是在哪家慈善总会待过,这种历史遗留问题在现行的致命威胁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别人都拿着刀子死死掐住你的喉咙了,你还要不要去翻翻族谱,好好查查这帮人祖上是不是吃过你家亲戚?
神宫寺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把转过身,看着小野手里那两张被擦的模糊不清的破纸。
“阁下,那这照片还要让宫九……”
小野的话还没说完。
啪的一声清脆耳光。
神宫寺一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的抽在小野的左脸上,这一巴掌用尽了全身力气,直接把小野打的原地转了半个圈,一头撞在旁边的文件柜上。
柜子发出一声轰响。
小野的嘴角瞬间裂开,血沫子飞溅在地板上。
“混账东西!”
神宫寺一的声音沙哑到劈裂。
“油料所都被炸上天了!”
“帝国在上海的战略物资正在变成灰烬!”
“大将阁下明天就要从南京通电斥责我们特高课无能!”
他往前逼近一步,一把薅住小野的领子把人硬生生提了起来,皮鞋碾在碎玻璃上嘎吱作响。
“你还在这里管一个女人十年前叫什么名字?”
“就算她叫天照大神!”
“今天也必须把她剁碎了喂狗!”
神宫寺一手指骤松。
小野跌坐在地,紧紧捂着肿起老高的脸颊,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两张费尽心机调来的照片,就这么被一巴掌扇成了废纸。
神宫寺一把目光转向一旁的宫九。
宫九背部还在渗血,军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变成深褐色。
但他站的笔直,脚跟紧紧并拢。
刚才那场足以让人心惊肉跳的连环爆炸中,整个办公室,只有这个从南京投诚过来的降将反应最快,不仅没抱头鼠窜,反而拿命护住了他这个长官。
神宫寺一走到宫九面前,抬起手,替他拍掉了肩膀上残存的几粒碎玻璃碴。
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
这对于一个刻薄的长官来说,已经是最高的褒奖。
“做的不错啊,宫九。”
“特务处的刺客能搞出这么大动静,甚至能避开外围四个哨卡,说明他们在法租界和虹口有极强的渗透根基。”
神宫寺一转过身,指着窗外的火海,手腕上的青筋还在跳动。
“难道常规的排查手段还能有用吗?”
“他们太了解我们。”
“从现在起,特别搜查班的人手和配枪权限增加三倍,直接从宪兵第三大队抽调精锐人员归你指挥。”
“这场爆炸案的真凶,你全权负责排查!”
“我要你把这帮地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挖出来碎尸万段。”
宫九双脚一碰,鞋跟磕出一声脆响,脑袋低下,大声领命。
“哈依!”
“阁下的信任,属下绝不辜负!”
他抬起头时,余光扫过那张办公桌。
小野正爬在地上,把那份从东京加急送来的绝密档案,连同那两张被踩了泥脚印的照片,胡乱的收拢在一起。
神宫寺一看都没看一眼,随意的拉开最下面那个积灰的抽屉,把那一堆文件和照片一股脑的扫了进去。
砰的一声关上了抽屉,连多看半眼的兴趣都彻底丧失了。
宫九后背从坐军列上就开始紧绷发麻的神经,撑了整整七十二小时,终于在浓烈的硝烟味中彻底放松下来。
他的胸腔无比缓慢的呼出一口浊气,右腿的伤口好像都不那么疼了。
川哥这招围魏救赵,简直缺德到家。
下午三点。
法租界安全屋。
阳光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打在满是灰尘的木板上。
徐望川提着一个纸包推开门,上面印着法文,里头是刚出炉的两份栗子蛋糕,散发着浓郁的奶油香。
沈玉兰正坐在收音机前,手里拿着纸笔在记录着什么。
听到门轴嘎吱的声响,她没有回头,只是曲起食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两下。
“这是领事馆内线刚传出的消息。”
沈玉兰的声音平稳的没有波澜。
“神宫寺一的特搜班倾巢出动,整个虹口都被封锁了。”
“至于那份装在外交邮袋里的东西,连同几份没用的简报,被扫进了废档案堆。”
徐望川把蛋糕扔在桌上,脱下外套,走到水盆边哗啦哗啦的洗了把手,扯过干毛巾擦拭。
两人甚至没有交换一个庆幸的眼神,也没有任何死里逃生的夸张情绪。
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就是这样干脆利落。
“这火怎么也烧不到咱们头上吧。”
徐望川把毛巾扔回脸盆架上,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拆开纸包,捏起一块栗子蛋糕直接送进嘴里。
“油料所点火的那玩意儿,我用的是党务处之前丢在闸北仓库的那批黑索金炸药。”
徐望川嚼着蛋糕含混不清的说。
“那是去年中统花大价钱从德国人手里搞来的高级货,现场留的延时引信,也是中统特工惯用的黄铜管型号。”
沈玉兰转过身,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眉毛微微挑起。
这男人做事实在是坏透了。
“现场残留的化验报告一出来,神宫寺一的追查方向就会彻底钉死在中统上海站身上。”
徐望川咽下蛋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大口。
“我看党务处还怎么在背后给咱们下绊子!”
“这回狗咬狗的戏码,该换神宫寺一去死死咬住他们的喉咙了。”
连偷带拿,掀桌子外加扣屎盆子,真是一石三鸟。
就在两人准备复盘下一步计划时,楼梯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
方维新从阁楼电台室连滚带爬的冲了下来,脚下绊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七八步才扶住桌沿站稳。
他的手里攥着一份全英文的字林西报,报纸的油墨味直冲鼻腔。
方维新的嗓音直接劈了,喊破了音。
“川哥!发稿了!”
他双手举着那份报纸拍在桌面上,报纸在颤抖中发出哗啦的声响。
“路透社发稿了!咱们给马丁·布朗的那三十张照片!头版头条!”
“不光是字林西报,法文版的公报也全版刊登了!整个法租界的报童都跑疯了!卖报的摊子被堵的水泄不通!”
徐望川擦手的动作停了。
毛巾悬在半空。
三十张照片,南京城三十万冤魂的血泪铁证,终于赶在日本军部销毁一切证据之前,刺穿了新闻封锁的铁幕,曝光在全世界的聚光灯下。
这不仅是在扇大日本帝国的脸,这是把他们的脸按在烂泥里反复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