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戴老板的人要来。”
徐望川没接这话,端着热水上了阁楼,倒在行军床上合眼。
再睁眼时窗外的光已经变了方向,楼下传来缝纫机嗒嗒嗒踩踏板的声响,白俄裁缝正在干活。
环龙路新据点,三层法式洋房,枯藤爬满外墙。
二楼的长桌是两张八仙桌拼的,铺着一块从旧屋带来的蓝布。
沈玉兰坐在桌首,面前搁一壶刚沏的龙井,茶盖上白气还没散尽。
灰蓝色旗袍,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别住,手里转着钢笔。
刘向东和方维新坐左边,赵德隆靠右手窗户。
赵德隆四十出头,矮胖圆脸,永远挂着从容的笑,在法租界混了七年,连法国巡捕都叫得出他的名字。
桌尾还坐着两张生面孔。
男的叫吴庆余,二十四五,寸头宽肩,坐凳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军校出来的底子一眼就能认出来。
女的叫林素贞,二十出头,圆脸,眼珠子转得快,坐下来就没消停过,手指在桌沿上敲个不停。
唐惠民从武汉带过来的人,昨夜跟着赵德隆的渠道摸进法租界。
沈玉兰揭开茶盖拨了拨叶子,放回去,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一下。
“从今天开始说规矩,都给我记清楚了。”
她的语调刚好压住楼下缝纫机的嗒嗒声,不高也不低。
“电台使用时间,凌晨两点到四点,每次发报不超过三分钟,频率用完即换,谁超时我亲自拔线,方维新你回头把频率表重新编一份交给我。”
方维新点了下头。
“第二,三天之内在座所有人必须背下法租界六条主要撤退路线,默写通过,过不了的不许出门执行任务,吴庆余你也一样,军校的体能科目在上海弄堂里不管用。”
吴庆余的脊背又直了一寸,嘴唇抿紧没出声。
林素贞的手指停了。
“第三,两个新来的,在学会至少二十句流利的上海话之前不许上街,你们一开口就是外地人,走在马路上跟举着牌子写着新来的没区别。”
沈玉兰端起龙井喝了一口,搁回桌上。
楼下缝纫机的踏板忽然停了一拍,白俄裁缝换了根线,嗒嗒声又接上了。
“第四,安全屋方圆五百米之内没有我的批准,任何人不得跟组织以外的人产生接触,买烟买报纸都走五百米外的店铺,楼下伊万诺夫的裁缝铺进出时间是早九晚七,他营业的时候走后弄堂消防梯上楼。”
刘向东在旁边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扔嘴里嚼着,这套规矩他跟徐望川在南京经历过,脸上毫无意外。
沈玉兰把钢笔放在桌上,笔杆滚了半圈停住。
“第五,所有外出任务两人一组,出门前报告路线,回来后口头汇报沿途异常,漏报一次警告,两次以后不再安排外勤。”
林素贞终于没忍住,身子往前探了探。
“嫂子,万一碰上紧急情况呢,比方说路上突然遇到日本人搜查,来不及回来报告怎么办?”
沈玉兰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不带温度也谈不上凶,就是看了一下。
“什么叫紧急情况,判断标准由我来定,不是你。”
屋里安静了。
楼下缝纫机的踏板声稳稳当当传上来,白俄裁缝的活计丝毫没受楼上影响。
吴庆余的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赵德隆端着茶杯拇指摩挲着杯壁,那份笑容始终挂着不卸。
沈玉兰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好的白纸摊开来,上面全是她的字迹。
“六条撤退路线的起点终点都在这儿,中间段各位自己走一遍再决定具体怎么跑,两个人不要走同一条路径,同路等于同时送命。”
她把纸推到桌中间。
“方维新,三楼北窗位置你今晚调试完毕,天线挂在晾衣竿上,外面看跟晒衣服的铜丝没区别。”
方维新掏出小本子记了两笔。
“德隆。”
赵德隆应了一声。
“伊万诺夫那个白俄老头只知道我们是做绸缎生意的中国人,房租每月按时给他,他要是多嘴问你就跟他聊天气聊伏特加,旁的一个字不回。”
“明白。”
“刘向东,弹药和武器日常维护归你,枪油和弹匣三天检查一次,勃朗宁和南部十四式分开存放,位置只有你跟我知道。”
刘向东嗯了一声,花生嚼得嘎嘣响。
沈玉兰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两秒,最后落在角落。
角落里一把旧藤椅,徐望川窝在那里,嘴里叼着冷馒头最后一口,两腮鼓着正在嚼。
他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插嘴。
沈玉兰也没问他意见。
林素贞忽然又开了口,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
“嫂子,我和庆余来之前唐科长说上海站的工作由徐长官主持,可这些安排都是您在定,那我们日常到底听谁的指令?”
屋里几个人的眼珠子齐刷刷转向角落。
徐望川咽下馒头,伸手揩掉嘴角粘着的一粒渣子。
“听她的。”
林素贞愣了,吴庆余也看过来。
徐望川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拿手背抹了抹嘴。
“在这个屋里我管打仗她管活命,你们想多活两天就把嫂子的每条规矩刻在脑壳里,比背党纪军规管用。”
林素贞的嘴闭上了。
沈玉兰拧上笔帽收起桌面上的纸,起身往里屋走,经过徐望川身边时停了一步。
“把你的烟掐了,新屋子不许在室内抽,要抽到消防梯上去,风朝西吹的时候再点。”
徐望川手里的火柴刚划了一半磷头还没着,啪的一声被指尖捏灭了。
刘向东扭过脸去肩膀发抖,使了半条命才把笑憋回去。
碰头会散了以后各自领任务离桌。
方维新上三楼调试电台,刘向东带吴庆余去后院清点弹药箱,林素贞跟进里屋找沈玉兰要撤退路线图。
赵德隆没走。
他等人散干净了,从棉袄内衬里摸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牛皮纸信封,封口压着一块暗红色的火漆,印章纹路被体温捂得不太分明了,但还认得出来。
赵德隆的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
“武汉来的,走港汇银行的渠道在香港转了一道手,今早上才到我这里。”
他拿指头点了点火漆。
“戴老板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