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污暗沟的铸铁盖板被从下面顶开,吴庆余钻出来,帆布包夹在腋下,单手撑着沟沿翻身上了地面。
徐望川跟着出来,右臂绷带被污水泡成了灰黄烂布条,半挂在手腕上,伤口边缘皮肤被脏水泡的发白发皱。
他把暗语对照表从肩膀以上位置放下来,翻开检查一遍,纸页潮了,字迹还在。
环龙路安全屋后门没锁。
楼梯口灯亮着,沈玉兰站在第三级台阶上,手里端着碗面,碗边冒着热气,葱花味道顺着楼梯往下淌。
她看一眼徐望川从头到脚的污水痕迹,又看了眼他右臂上那团烂绷带,有些绷不住了,无奈叹气。
“洗手去。”
徐望川把暗语对照表和帆布包一起递给她。
“山口贞夫,死透了。”
沈玉兰接过东西,面碗换到左手,右手掂掂帆布包分量。
“名片留了没?”
“放后座扶手上,半靠着,一看就是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沈玉兰没再问,转身上楼,面碗稳当端着,汤都没洒出一滴。
吴庆余跟在后面,走了两步,鞋底污水在木楼梯印出黑脚印。
他低头看看自己鞋,又抬头看看沈玉兰背影,赶紧把鞋脱了拎手里,光脚上楼。
徐望川在一楼水池边用凉水冲了手和脸,把烂绷带扯下来扔进垃圾桶。明明眼下情况紧急,他脑子里却突然想到城南那家生煎包,可惜那铺子早关了门。伤口边缘结了一层薄痂,颜色发暗,没有感染迹象。
他把袖子放下盖住,上楼。
桌上,沈玉兰已经把帆布包打开。
微缩胶卷一摞一摞码着,每一摞用橡皮筋箍住,比暗沟里目测要多。
暗语对照表摊旁边,潮气让纸页微卷边,铅笔字迹清晰。
“接收端断了。”
徐望川把椅子拉过来坐下,右臂搁桌面上,手指在暗语对照表封面敲两下。
“山口贞夫是法租界暗网的接收节点,他死了,微缩胶卷没人收,洗衣铺那边卖报人和黑色轿车也该撤了。”
吴庆余从旁边接话,一脸晦气。
“哎哟我去,回来路上我绕过去看一眼,卖报的不在了,轿车也开走,弄堂口干干净净的。”
“收缩了。”
沈玉兰翻开牛皮本,在空白处落了三个字。
徐望川从她笔尖停顿位置判断写的是时间。
“现在手上有啥。”
沈玉兰放下笔,扳指头数。
“山口贞夫暗语对照表,能破微缩胶卷内容。方锡章交代六个联络点,干掉山口贞夫这个,还剩四个没动。宫九传出有效名单,划掉两个,还有九个待处理。光华照相馆十五个油纸包照片没洗出,但三张刚洗出的已经指向山口贞夫。”
她顿一下。
“还有一个坏消息。”
“讲。”
“赵德隆下午打过电话,恒泰当花名册在巡捕房证物室被标注成涉案文件,有人去打听过。”
徐望川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啥人?”
“赵德隆没问出,孙长平只说是一个律师出面问的。”
“律师。”
徐望川把这词在嘴里嚼一遍,没继续追。
他转头看暗语对照表,翻开第一页,上面密麻日文汉字暗语对照,字迹歪斜,墨水有深有浅,是用了很久的东西。
“方维新呢?”
“三楼,还在听。”
“喊他下来,把这对照表拿去,试着套4.73兆赫截获那些内容。”
沈玉兰冲楼上喊一声。
方维新脚步声从三楼传下,人到门口,看见桌上那本暗语对照表,眼睛瞬间亮了。
“这是……”
“山口贞夫的。”
徐望川把对照表推过去。
“能破多少算多少,从最近三天截获那几段试起。”
方维新把对照表接去,两手捧着,翻两页,嘴里气吸进去没马上吐出来。
“这格式我见过啊!跟顾姐以前给我看过那套不一样,但逻辑该是通的,我马上试。”
他夹着对照表上楼了,脚步比下来时快一倍。
“微缩胶卷。”
徐望川看沈玉兰。
“洗,里面是啥我必须知道。”
“林素贞在暗室等着呢。”
沈玉兰把帆布包里胶卷分出一摞,递给门口探头的林素贞。
林素贞接过去,犹豫一下。
“批量不小啊,药水可能不够用,要不要让赵德隆再去买一趟?”
“冲能冲的,不够等明天。”
沈玉兰说完,看一眼徐望川。
徐望川注意力已经不在胶卷上。
他盯着桌面上那碗面。
面凉一些,葱花蔫了,汤面上浮的油花还在。
比平时多。
半勺猪油。
他没说话,端起碗,站着吃。
筷子挑面动作不快,嘴里嚼东西声音在安静房间里清晰的突兀。
沈玉兰坐在对面,牛皮本翻新页,铅笔尖在纸上划,一行一行的写,没抬头。
刘向东从二楼探一下脑袋,看见徐望川站着吃面样子和沈玉兰低头记东西背影,把脑袋缩回去了。
面吃完时,林素贞从暗室跑出来。
她手指泡的发白,指甲缝里残着药水黄色痕迹,烦躁的抓了把头发。
“见鬼了,第一批出来了。”
她把几张湿漉相纸摊在桌上,相纸墨影没完全定型,能看清内容。
法租界街道地图,标注十二个位置。
每个位置旁附一张小照片和一行手写字,照片是中国人的正面照,手写字是住址和出行规律。
徐望川拿起第一张,看了三秒。
第二张,两秒。
第三张时,他手停了。
照片上的人他认识,上海商会副会长庄世丰。
第七张,大公报驻沪记者陆平。
第十一张,复旦大学教授周济民。
沈玉兰把十二张相纸依次排开,房间没人说话。
方维新从三楼冲下来,手里攥着张纸,脸色比林素贞还难看。
“卧槽,对上了。”
他把纸拍桌上,手指戳其中一行。
“4.73兆赫前天截获那段,里面有一段不是调度指令,是催款。发报方代号渡场,催的是第二批名单费用,金额五千日元。”
“渡场三郎。”
徐望川咬牙切齿念出这名字。
“他可不只是照相馆股东吧,他是整条暗网的钱袋子。”
沈玉兰铅笔尖在牛皮本上重按一下,那一下没写字,笔尖把纸面压出个小坑。
徐望川把十二张相纸收起来,抄一份名字,摊桌上。
“戴笠给的三条任务,第一条是啥?”
沈玉兰不用翻本子就答。
“保护留沪工商文化人士。”
“日本人要杀的人,跟我要保的人,是同一批。”
他把纸重重拍桌面上。
“保人,再杀人,顺序绝不能反。”
话音刚落,楼下伊万诺夫声音从楼梯井传上来,带着俄语口音中文。
“电话,找你们的。”
赵德隆声音从话筒钻出,只有一句。
“打听证物室花名册那个律师,事务所在吕班路。”
徐望川把话筒搁回去时,手在听筒多停一秒。
吕班路。
李士群的人在那条街租了三间房。
花名册争夺战,比他预想的来的快了整整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