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路一弄。
弄堂口的烟纸店还开着，柜台后面的煤油灯把两排玻璃瓶罐照出昏黄的轮廓。
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女人坐在门口矮凳上剥毛豆，豆荚壳落在脚边的搪瓷盆里，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徐望川从弄堂口往里走了几步就停了。
弄堂中段，一户人家的台阶上搁着一只竹篮，篮里整整齐齐码着六只鸡蛋，底下垫着一块灰布。
不是哪家主妇出门买菜顺手放的。
鸡蛋的摆法太规矩了。
他退回弄堂口，把吴庆余拉到烟纸店侧面的墙根底下。
“看见那篮鸡蛋了？”
吴庆余往弄堂里扫了一眼，点了下头。
“鸡蛋女人的标记。执行人快到了，也可能已经到了。”
徐望川把弄堂的格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弄七号在弄堂中段偏后，前后各一个出口，石库门两层楼，公用楼梯在右手边。
鸡蛋篮放在中段，距离七号大约三十步。
“你在弄堂口守着，进来的人全部记脸。有穿灰棉袄的，有走路间距匀的，不用打招呼，直接从后面跟。”
吴庆余嗯了一声，闪进烟纸店对面一个卖老虎灶热水的铺子里，背靠墙站着，端了碗一分钱的白开水。
徐望川往弄堂里走，脚步放慢，装出住户回家的松散步态。
经过鸡蛋篮的时候，余光把篮子里的细节扫了一遍：六只鸡蛋有大有小，其中一只壳上有一道裂纹。
放了不到半天。
七号门口没人。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响。
他上到二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教授的房门，门缝底下透出灯光。
敲门。
三下，停一下，又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探出半张脸，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镜片后面的眼珠子打量了徐望川两秒。
“找谁？”
“周教授？巡捕房的，楼下发现了可疑的包裹，需要您配合到附近做个笔录。”
徐望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来，递过去。
那是方维新帮他赶出来的假传票，格式照着法租界巡捕房的样子印的，纸质也对，但公章是用土豆刻的。
周济民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接过传票凑到灯底下看。
“公章……”
他翻了个面。
“这个公章的字体不对，巡捕房用的是宋体，你这个……”
他的话没有说完，眉头先皱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
徐望川在心里骂了一声方维新，脸上还挂着笑。
“周教授，我解释……”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住户回家的节奏。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得不自然，脚掌落地的位置是楼梯板的外侧边缘，踩出来的响动比正常走法轻了一半。
受过训练的人。
徐望川的笑收掉了。
他一把抓住周济民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上他的嘴，把人往屋里拖。
周济民挣了一下，力气不大，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被红蓝铅笔勾住了一条镜腿，晃荡着没掉。
徐望川把门反锁上，嘴凑到老头耳边。
“外面有人来杀你，信不信随你，接下来三分钟别出声。”
周济民整个人绷住了，老花镜从铅笔上滑下去，掉在地板上没有碎，弹了一下，滚到桌腿底下。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前。
安静了五秒。
敲门声响了。
三下，节奏和普通访客一模一样。
没人应。
又三下。
依旧没人应。
然后是一阵极轻的金属摩擦声，细得要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才能听见。
有人在撬锁。
徐望川右手从腰后拔出勃朗宁，枪口对准门锁的位置，左手把周济民往里推了两步，用眼神示意他蹲到书桌后面。
锁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弹跳声。
门被慢慢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
手指细长，皮肤粗糙，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把窄刃的刀，不是军刀，形状窄而直，刃口磨得泛白。
徐望川把枪口抵上那只手腕，隔着门缝只说了两个字。
“进来。”
手缩了回去，同时身体往后仰，脚蹬在门板上想借力弹开。
门板撞在徐望川肩膀上。
他没退，右脚抵住门框底部。
来人没有往楼梯方向跑。
因为吴庆余已经从楼梯另一头上来了，一条胳膊从后面锁住来人的脖子，身体的重量整个压上去，两个人一起撞在走廊的墙上。
墙皮被蹭下来一片，灰白色的粉末落了一地。
来人被摔在地上的时候嘴里没有发出声音。
中年女人，短发，灰色棉袄洗得发白，脸型偏圆，五官普通到放在弄堂里认不出来。
她倒在地上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挣扎，眼珠子先看吴庆余扣着她胳膊的手，再沿着枪口看到徐望川的脸，最后视线往楼梯口扫了一下。
在计算能不能跑。
吴庆余把她的双手反剪到背后，那把窄刃刀磕在地板上，弹了两下，金属敲木头的声音又脆又冷。
徐望川蹲下来看着她。
“鸡蛋是你放的？”
女人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匀得不正常。
“不是她。”
徐望川自己否了自己。
她的手上没有鸡蛋壳的碎屑，指甲缝干净。
鸡蛋女人另有其人。
同一套系统里接令行事的刀手。
他站起身，没有再问。
弄堂里不是审讯的地方。
“堵嘴，捆手，塞板车底下。”
吴庆余从口袋里扯出一截麻布条，三下两下把女人的嘴堵了手绑了，架起来往楼下拖。
女人被拖过走廊的时候，脚后跟在地板上蹭出两道痕迹。
徐望川转身回到周济民的房间。
教授蹲在书桌后面，双手撑着桌面边缘，红蓝铅笔还攥在手里，笔杆上沁着一层薄汗。
他的老花镜还在桌腿底下。
徐望川弯腰把眼镜捡起来，放在桌上。
“周教授，有人接你走，跟他走就行。”
周济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徐望川没等他找回声音，转头翻了一遍房间。
茶几底部，他的指尖碰到一个信封的边缘。
信封用胶带粘在茶几面板底下，拽下来的时候带掉了一块漆。
里面是两页信纸，手写的，字迹端正。
抬头写的是重庆某处的收件人，内容涉及上海沦陷区的物资流向。
棉纱数量，粮食配给比例，日军控制下的仓库位置。
教授不只是教书。
他在给重庆方面做经济情报。
日本人的猎杀名单，选人比想象中还准。
赵德隆喘着粗气从楼下赶到，接走了还在发抖的周济民，两人从后门出了弄堂。
板车推回环龙路后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徐望川掀开麻布，看了一眼底下的女人。
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从刚才的计算和警觉，变成了一片空白，瞳孔散开，面部肌肉松弛。
在主动关闭自己的信息端口。
受过反审讯训练的人都会这招。
徐望川放下麻布，走进安全屋后门。
沈玉兰在楼梯口等着。
“这位请你来。”
沈玉兰放下手里的牛皮本，站起身，两根手指捋了一下旗袍的领口。
审讯这种事，从来不是嗓门大的人干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