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盆里的木炭崩了一声,火星子溅在砖地上灼了个黑点。
徐望川在二楼窗边站着,左手搭在窗框上,拇指在木头棱上来回蹭。
一月的冷气从窗缝里钻,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用指腹擦了一道缝,看见弄堂口吴庆余的影子踩着黄昏的光拐进来了。
脚步上楼。
鞋底磨出的泥印子从一楼拖到二楼,右脚的节奏比左脚慢小半拍,蹲久了。
“灰衣没来。”吴庆余站在门口,没往屋里多迈,“花盆里也没红绳。”
徐望川没说话,等着。
吴庆余用手背擦了一把冻红的鼻头。
“一天半。头半天在钟表店里坐着,屁股底下的木凳硬得磨骨头。后来换到洋服铺门口台阶上装等人。最后买了副赌牌蹲弄堂口,一个人打牌。”
他顿了一拍。
“进出书店的人不超过十个,全是住附近的和路过的学生。没有瘦高个,没有深灰长衫,没有走路间距匀得不自然的人。”
沈玉兰合上牛皮本,从椅子上站起来。
“山口贞夫死了,上线断了。蛰伏了。”
三个字说完,屋里只剩炭火盆闷闷地烧着,比窗外弄堂里的风声还低。
方维新的脚步声从三楼砸下来,一路急促,最后一级台阶踩偏了半寸,手扣住门框才没摔。
脸涨得通红,纸拍在桌面上的声响盖过了炭火的劈啪。
“4.73兆赫有新货!”
他喘了口气,食指戳着纸上第一行。
“一段重复播发的短波信号,间隔十五分钟循环,已经播了至少三个小时。”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往下压了半度。
“用对照表能译出前半段,紧急召回指令的格式。但接收方代号不在对照表范围内。”
徐望川走过来低头看纸上的内容,指尖在译出的半段上点了两下。
“暗网上层在喊人回来。”
三个小时循环催,十五分钟一遍。比上辈子那个项目经理周五下午催周报还勤快。
但这催的不是周报。
催不回来的人,要么已经藏进土缝里了,要么已经变成土了。
方维新点头。
“山口贞夫死了,照相馆也烧了,下面的人全断了联络,上面急了。”
“灰衣如果还活着,听到召回信号会怎么做?”沈玉兰的问题是对着徐望川说的。
徐望川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画了一道竖线。
“回旧书店。暗网的联络链是单线的。”
铅笔尖在竖线左边点了一个圈,标了个“灰”字。
“灰衣跟上线之间的接头通道就是那本书里的纸条,他要回应召回,只能走这条路。”
他把铅笔搁下,从桌角摸起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在鼻子底下转了一圈,闻了闻烟丝的味道。
“但他不会来。山口出了事,他知道,在等风头过去。”
“那就不等他来。”
沈玉兰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铅笔,在那道竖线的顶端补了一个箭头。
“让上面的人来。”
炭火盆里半截木炭烧透了,碎成两瓣,嗒一声落进灰堆里。
徐望川盯着那张纸,嘴角往右扯了一下。
“伪造灰衣的回执,塞进那本书里。”
他把没点的烟叼上嘴,含糊地接了一句。
“内容写已完成,请当面交接。”
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指间,声音清楚了。
“暗网上层收到这条,会以为灰衣执行了最近的任务,需要当面接头。这在暗网里是大事,上线一定会派人来。”
方维新的嘴张了一下。
“那笔迹呢?灰衣的纸条格式,咱们又没......”
“见过。”
徐望川看了看林素贞。
她正站在暗室门口擦手指上残留的药水渍,指尖被泡得发白。
“林素贞。”
林素贞抬头。
“集雅书屋第三排靠窗,深蓝色精装书。”
徐望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是往下砸的。
“书里夹着灰衣留的旧纸条。你进去看一眼,记住内容和笔迹特征。”
他停了一拍。
“做不到就撤。不要碰那张纸。”
林素贞的嘴唇抿了一下,眼珠子先看了沈玉兰,又转回来。
“用什么身份进?”
“学生。附近教会学校的,借书写读书报告。”
沈玉兰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素色棉布旗袍递给她。
“换上这个,头发别起来。”
林素贞换完衣服出门的时候,沈玉兰在她背后追了一句。
“陶某左眼有痣,右腿微跛。他视线离开你超过三秒,你再动手。”
林素贞点了点头,攥着笔记本下了楼。
前门带上的声响很轻,被弄堂外一声黄包车铃吞了进去。
集雅书屋的门铃叮了一声。
陶某从报纸后面抬头,看了她一眼。
教会学校的女学生,素色旗袍,笔记本攥在手上,表情带着几分拘谨。
他没拦。
林素贞在第三排书架前站了约莫能抽完两根烟的时间,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手指划过书脊,在那本深蓝色精装书上停了一拍,抽出来翻开。
书页之间夹着一张薄纸条,对折一次,铅笔字,字体歪斜偏左,落笔力道轻,收笔有往左拖的习惯。
只有一行数字和两个汉字。
8、14、3、7,静候。
她把内容在脑子里默念了两遍,把书放回原位,又翻了两本别的,走到柜台前问了其中一本的价格。
陶某报了个数。
“太贵了,下次再来。”
林素贞笑着走出了门。
门铃在身后叮了一下,清脆得像是替她松了口气。
环龙路安全屋的门开时没有铃声,只有炭火盆闷闷劈了一响。
林素贞灌了半杯凉水才开口,嗓子干得带沙。
“8、14、3、7,静候。铅笔字,偏左倾斜,收笔带拖。”
沈玉兰把暗语对照表翻到第八页,第十四行,第三列第七个字符,对了一遍。
“前面的数字是坐标。是状态回执,灰衣上一次的回复就是等待指令。”
她合上对照表,看向徐望川。
“这张纸条没有被取走,说明灰衣很久没回来了。”
“要么在躲,要么已经出事了。”
徐望川从桌边拿起铅笔递给沈玉兰。
“不用模仿他的回复内容。换一张新的,写已完成,请当面交接。笔迹你来仿。”
沈玉兰接过铅笔,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同样薄度的纸,坐下来调整握笔角度。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收拢到笔杆左侧,手腕微向内翻,模拟左倾书写者的发力习惯。
铅笔尖落在纸面上,字迹偏左倾斜,收笔往左拖了一个小幅度的弧线。
一行字写完,她举起来,跟脑子里的特征比了一遍。
摇头。揉掉。
第二遍。
她放下笔,把纸举到灯底下看了三秒。
“跟原纸条放在一起不容易看出差别,但灰衣本人看到会认出不是自己写的。”
“灰衣看不到。”
徐望川把伪造好的纸条对折一次,折痕用指甲压实。
“问题是谁去塞进那本书里。”
他环顾房间。
“林素贞不能去第二次。”
赵德隆靠在门框上吃花生米,壳子吐在手心里攒成一小堆。
徐望川看了他两秒。
赵德隆把花生壳拢了拢,拍拍肚子。
“行。胖子进书店不奇怪,就说买本菜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