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兰换上黑色旗袍和半高跟鞋,外面罩了一件灰色呢子大衣。网纱帽压得低,眉眼只露一半。
赵德隆在总巡捕房正门外的咖啡馆坐着,一杯他根本不会喝的咖啡搁在桌上,奶泡都塌了,视线钉在巡捕房侧门。
沈玉兰从侧门进去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没有商标的白兰地,赵德隆从黑市搞来的货色,瓶身擦得干净,塞了个像样的软木塞。
值班巡捕是个越南人,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沈玉兰用法语开口,语调松弛,尾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拖腔。
“杜邦先生昨天托人带话,说有一批旧法语书目录要给我看,方便的话我上去坐坐。”
越南巡捕翻了一下访客登记本,笔在页面上停了几秒。沈玉兰把白兰地瓶子从大衣下面露出半截,没多说,只是等着。
“他方便的话我坐坐,不方便我把东西放下就走。”
越南巡捕看了看酒瓶,摆了摆手。
三楼走廊尽头,档案科的门半开着。
杜邦坐在一张堆满卷宗的桌子后面,秃顶,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左手边桌角放着一只空酒杯。他看见沈玉兰的第一反应是把酒杯往抽屉里塞。
没塞进去。
杯子在抽屉边缘磕了一声,差点翻出来,他手忙脚乱按住了。
“您好。”沈玉兰用法语跟他打招呼,音量掐在刚好够两个人听的分寸上,走过去把白兰地搁在桌面上。“我是法租界中法贸易公司的秘书,受一位客户委托来查一批旧租约的存档编号。冒昧打扰了。”
杜邦的视线在酒瓶上停了三秒,喉结动了一下。
“旧租约?哪一年的?”
“1931年。合同编号是F-2837。”
一个不存在的编号。
杜邦站起来往后排档案柜走去,皮鞋在水泥地面上蹭出沙沙的声响。他背对着她的时候,沈玉兰的视线从桌面上快速扫过去。
一摞待归档的卷宗压着三张调拨单存根联,最上面那张露出半行字:恒泰当铺涉案物证,私人文件信封一件。存放位置,b-7柜第三层。
她把视线收回来,手搭在桌沿上,指尖碰了碰白兰地的瓶盖。
杜邦在后排翻了几分钟,抽屉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空手回来。
“没有这个编号。你确认是F-2837?”
沈玉兰把手里那张记着编号的废纸叠了一下,揣回口袋,叹了口白跑一趟的气。“可能是我记错了,下次我把原件带来核对。”
她顺势拧开白兰地的软木塞,往杜邦那只酒杯里倒了一指深。
“既然来了,总不能让您白帮忙。”
杜邦的手碰到酒杯边缘时犹豫了一秒,然后端了起来。
第一杯下去,话明显多了。
“冬天暖气不够,工资低,什么都涨价。”杜邦用法语抱怨着,右手已经在给自己倒第二杯了。“我老婆活着的时候好歹有人给我织条围巾,现在连个围巾都没有。”
沈玉兰把话题往工作上引。“这几天忙不忙?”
“忙得要死。”杜邦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刮得不太干净的下巴淌了一滴。“调拨了不少东西进来,从各分局转过来的,乱得我头疼。”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另一个法国巡捕探头进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
“杜邦,签个字。”
杜邦骂了一句法语脏话,转身去门口接文件,背对着档案柜。
沈玉兰起身。
旗袍的下摆在椅子腿上蹭了一下,半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b-7柜在杜邦座位背后靠墙那排铁皮档案柜里,第三层的抽屉拉手上挂着一个红色纸签。
抽屉拉开。铁皮轨道涩了一下,声音闷在走廊传来的说话声底下。
里面三个牛皮纸信封,最上面那个封口处有巡捕房的火漆印,红蜡表面的纹路跟蜡烛油不一样,压出来的是椭圆形的巡捕房缩写。
她把信封抽出来塞进大衣内侧,关上抽屉,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的时候手指稳得跟没动过一样。
杜邦签完字回来,沈玉兰已经在整理帽子了。
“酒留给您,改天再来聊。”
她把剩下大半瓶白兰地推到杜邦面前。杜邦站起来把她送到门口,两杯酒下去,他整个人松了不少,嘴里说着客气话,目光在她大衣扣子上头晃了一圈才收回去。
沈玉兰走出总巡捕房侧门的时候,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信封贴在左胸内侧,纸张的硬度透过布料压着皮肤。
赵德隆在咖啡馆门口接上她,两人沿着法国公园外墙走了三条街才拐进弄堂。
弄堂拐角处沈玉兰把信封掏出来递给他。
“回去交给徐望川,让他看完立刻烧掉原件,抄一份留底。”
赵德隆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嘴唇绷了一下。“这里头的东西要是让李士群拿到……”
“所以他拿不到了。”
沈玉兰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网纱的褶子被她指节捏出了几道深痕。她的步子没快也没慢,跟平时走在霞飞路上买菜的节奏一模一样。
弄堂里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拍纸牌,啪啪的声响从墙根那头传过来,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