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有客人来了,要最贵的楠木料子!”
棺材铺老板的嗓子透过楼板钻上来,徐望川左手已经摸到勃朗宁握把。
沈玉兰从窗帘缝朝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从枪柄上松开。
“五十出头,矮胖女人,金镯子套了三只,正在哭。”
赵德隆踩着后楼梯蹭下去,绕到棺材铺后门那条缝里往外瞄,瞄了足有两分钟才回来,一屁股坐在麻袋上,把鞋底的锯末蹭到地板上。
“真来买棺材的,说老爷肝上长了东西,怕来不及,要提前备最好的料子。哭得涕泗横流,棺材铺老板恨不得给她跪下磕头感谢生意上门。”
徐望川把枪塞回腰后,烟没点,叼在嘴里咬了两下滤嘴。
这地方再偏,白纸灯笼再晦气,只要有人进出,就不算安全。
方维新从三楼下来,手里攥着刚破译完的第八段电文,纸角被他捏出褶子。
脸上那种表情徐望川太熟了——坏消息,等不到明天的那种。
“方锡章完了。”
方维新把电文纸拍在桌上,铅笔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一样。
“方某已入瓮,密码半解,催交全本,限三日内。”
沈玉兰接过纸,目光从头扫到尾,搁下铅笔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半解是六成还是四成?”
“渡场三郎说方锡章被关在吕班路一栋石库门二楼,李士群的人看着,已经关了至少四天。”
徐望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丝从断口洒出来。
四天。方锡章那种贪财怕死的人,扛不了四天。
“能不能救出来?”刘向东靠在门框边问,手里那把短刀又在擦。
徐望川摇头。
“救出来干什么?一个已经吐了六成密码的人,塞回军统体系里,每个跟他同频的电台都是活靶子。你敢信他没把你的频率也卖了?”
刘向东擦刀的手慢下来,布条缠在刀背上没有解开。
沈玉兰在牛皮本上翻到方锡章那页,铅笔沿着之前标注的住址和活动规律画了一条线。
“不救就是杀。”
“不是杀,是截断。”
徐望川把那根废烟扔进铁盆里,站起来活动脖子。
“密码全在他脑子里,脑子碎了,线就断了。李士群拿着六成去猜剩下四成,猜错一次暴露一次,猜三次,他自己的电台先炸。”
赵德隆在角落里听着,把栗子壳捏碎了丢进茶缸,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老板,吕班路那地方不好摸。李士群的人不是普通看守,76号预备组,两个人至少,张福祥可能也在附近转。”
“张福祥每天傍晚去永丰茶馆。”刘向东把短刀收进鞘里,“我跟过他三回,五点半进去,六点三刻出来,喝一壶茉莉花,吃两块绿豆糕,从不换座。”
徐望川转头看他。
“今天几点了?”
“四点过。”
“还有一个半小时。”
吴庆余从后院柴房方向走进来,手上沾着木屑,脸上带着看了一下午渡场三郎的烦闷。
“徐长官,那胖子又开始念叨什么阿莲了,要不要堵嘴?”
“别堵,让他念,念完了嗓子哑,省布条。”
徐望川从桌底摸出一根扁担,在手里掂了掂,扔给吴庆余。
“换身衣裳,跟我走。”
吴庆余接住扁担,看了看,又看了看徐望川。
“打人?”
“打瞌睡的。”
四十分钟后,刘向东的消息传回来。
是赵德隆从永丰茶馆斜对面馄饨摊上带回来的口信:张福祥坐下了,茉莉花开盖,绿豆糕上桌了。
吕班路的石库门跟法租界其他弄堂没什么区别,黑瓦灰墙,晾衣竿上搭着几件旧衣裳,楼下住户的煤球炉冒着白烟。
拐进后门时连条狗都没惊动。
吴庆余跟在徐望川身后上楼,扁担竖着贴在腿边。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响,徐望川每一步都踏在横档边缘最厚的地方,声音闷到几乎听不见。
二楼走廊只有一盏灯,灯泡外面裹着报纸,光线昏黄。
门口一个看守坐在条凳上,脑袋靠着门框,下巴抵在胸口,呼噜声顺着走廊滚过来。
窗边另一个夹着烟,烟灰掉了一截还没弹,眼睛半闭,正对着弄堂里的天光发呆。
徐望川朝吴庆余做了个手势。
吴庆余点头,扁担换了个握法,横在腰间,身体压低,从走廊阴影里逼近门口那个。
扁担落在后脑勺上,声音闷沉,拍西瓜也就这动静。
条凳往后倒,吴庆余一手扶住凳子腿,没让它砸到地上,整个过程安静得跟打了一个闷嗝似的。
窗边那个回头的动作还没完成,徐望川的枕头已经糊在他脸上,勃朗宁顶着枕头里的棉花,扳机扣下去,棉絮崩出一蓬白色碎屑。
方锡章蜷在里屋木板床上,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形状。
听见响动时用胳膊肘撑着坐起来,眼睛从乱发缝里露出来,先是拼命眨,然后那张嘴咧开了,血从嘴角裂口里渗出来。
“徐……徐福生?”
“省省力气。”
徐望川把枕头扔到地上,蹲到床边,手里的枪搁在膝盖上。
“密码,你说了多少?”
方锡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认出来之后反而整个人塌了下去,脊背靠着墙,嘴角那道裂口被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六成……他们说明天来,拿剩下的。”
“哪六成,背给我听。”
方锡章咽了口血沫,开始背。一条一条,频率,偏移规则,密码组序号。
徐望川盯着他的嘴,每一个数字、每一段字母在脑子里过一遍,锁死。
背到第四条,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鞋底踩在石板地上的节奏又急又重。
吴庆余趴在窗口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张福祥,带着一个人,从巷口转进来了。”
徐望川站起来,看了方锡章一眼。
“全套密码母本有没有纸本?”
方锡章摇头,手指戳了戳自己太阳穴。
“没有纸本,全在我脑子里。我死了就没了。”
徐望川从地上捡起那只烧了个洞的枕头,盖在方锡章脸上。
方锡章的身体缩了一下,手指攥住了床板边缘,骨节攥得凸起发青。
但他没有躲开。
也许是来不及,也许是四天的苦头已经让他不想再撑了。嘴里最后挤出来的声音被棉花堵成了一个含混的气泡。
枪声闷在枕头里,跟楼下煤球炉塌灰的声响差不了太多。
徐望川把枕头拿下来,看了方锡章一眼。
半秒。
然后翻了他的衣兜,里面有一张崭新的一百法币,对折一次,角上沾了点血。
他把钱揣了。
窗户推开,排水管在墙外贴着走,锈迹斑斑但还能承重。吴庆余先下去,徐望川跟着翻出去,手掌抓住铁管的时候右臂的旧伤火辣辣地抽了一下,他牙关咬住,没出声。
脚落在弄堂地面上时,楼上传来门被踹开的闷响,然后是张福祥的声音,高而尖,被踩了尾巴的猫也就那嗓门。
两个人贴着墙根走了三十步,拐进另一条弄堂,消失在傍晚的人流里。
回到棺材铺时,徐望川把四条密码信息一字不差地复述给沈玉兰。
沈玉兰记完最后一个数字,铅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只有四条?”
“张福祥提前回来了。”
沈玉兰没再问。
她翻开牛皮本里的密码体系总图,四条已暴露的频率和偏移规则跟四个窟窿扎在网上一样,顺着组间逻辑推,剩余的两条暴露线路也跟着浮了出来。
红笔划过的线路是一张被割开的网,到处是洞。
徐望川把那张一百法币拍在桌上。
“李士群请客,今晚加菜。”
沈玉兰没有笑。
她把牛皮本推到方维新面前。
“给戴笠发电报,这些线路全部作废,通知所有相关电台立刻更换密码组,今晚之内。”
方维新抱着电报抄件往三楼跑,脚步在楼梯上砸出一串急响。
徐望川坐在桌边,把勃朗宁退了弹匣检查剩余子弹。烟叼在嘴里没点,火柴盒在桌上立着,被他用手指弹倒,又扶起来,又弹倒。
楼下棺材铺的锯子又开始拉了,吱呀吱呀的声音从地板缝里钻上来。
分明在给什么人量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