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查办公室设在二楼西头。
一扇木窗正对着院里那棵老梧桐,阳光透过枝叶筛落在桌面上,台账纸页的墨迹浓淡深浅全看得清清楚楚。
昨晚走廊尽头那串脚步声还搁在徐望川脑子里没消化干净。
标准情报训练步伐,膝盖不弯,右脚不拖。
不是郑怀义。
但走向的是郑怀义的房间方向。
这事儿他暂时搁着,像把刀先插在鞘里,不急着拔。
杨若琛将武汉站过去三个月的经费台账按科室拆成十二摞,每摞用红绳扎得齐齐整整。
他翻页的速度不快,右手食指每到一页纸边都停一下,那手法活脱脱是在摸一块布料的厚薄。
郑怀义坐对面帮着分类,手速是杨若琛的三倍。
他的眼睛始终绕着联络处那一摞走,那叠纸简直自带电流,碰都不往那边碰。
徐望川没在屋里待着。
他抱了两瓶白兰地去敲后勤主任老马的门。
老马五十出头,头发用发蜡抿得锃亮,从后面看有三分戴老板的派头,一转过脸来那股子精打细算的小气劲儿就全泄了底。
“马主任,我那个外勤津贴的条子你给批一下,还有差旅补助。”
徐望川把酒往桌角一搁,顺手抄起老马的搪瓷保温杯灌了一口。
茶叶泡得跟酱油似的,他愣是没吐。
“我从上海坐船过来,单程三等舱,按规矩能报二等舱的钱吧?”
老马瞅了瞅酒瓶上的法文标签,眼里那点贪念跟炭火苗子一样窜了窜,嘴上还是要拿一下。
“你坐的三等舱,凭什么报二等的钱?”
“凭我在三等舱旁边躺了个卖茶叶的,脚丫子味给我熏了两天两夜,精神损失不算钱?”
徐望川凑近了一点,盯着老马的眼睛继续忽悠。
“马主任你要不信,我把那股味儿给你形容形容。那味道简直能把死人熏活过来,我这两条腿现在还是麻的。”
老马赶紧摆手,拉开抽屉翻批条去了。
两瓶白兰地换回来的不光是两百大洋外勤津贴的批条,还有半斤武夷岩茶和一条军用毛毯。
出门路过仓库,又顺了一双新棉鞋。
经过楼梯口被贾金南迎面堵了个正着。
棉鞋夹在腋下,毛毯搭在肩上,棉袍鼓起来的内袋里塞着茶叶罐,活脱脱是弄堂口搬家的做派。
“老贾,你穿多大码?”
徐望川先开了口,从腋下抽出一只棉鞋在贾金南面前晃了晃。
“这双四十二的,你要不要?”
贾金南被这一声老贾叫得没了脾气,把棉鞋推回去,敛着嗓子说了句“你少祸害老马”就让开了路。
两人在楼梯拐角多站了半分钟,四下无人。
徐望川把嬉皮笑脸收了收。
“老贾,沈师兄跟顾珂若怎么一直没露面?”
贾金南愣了愣,嘴角的笑意淡了一截。
左右看了看才凑过来。
“沈主任和顾主任被派到重庆打前站去了,走了有五六天了。”
“是不是要往重庆撤?”
“应该是。望川,我知道你想什么,重庆比武汉安全,你放心吧。”
徐望川冷笑了一声,把棉鞋重新夹好。
“重庆安全?那地方也就是个暂时的避风港,真打起来哪里都一样。你让弟兄们都机灵点。”
徐望川没再多问,拎着一堆东西上了楼,脚步比刚才轻了几分。
重庆这个地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片土地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比谁都门清。
可门清从来不能让他好受半分。
顾珂若去了重庆。
他把棉鞋和毛毯扔到铺板上,手伸进帆布包夹层摸了一下那支铅笔。
碰到了,又缩回来。
下午的排查会在同一间办公室。
杨若琛把联络处的台账单独抽出来搁在桌面正中间,翻到差旅报销那一栏。
“联络处副处长唐绪宗,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六笔出差报销。”
杨若琛用钢笔在白纸上把六个日期排成一竖列。
“苏州两次,南京一次,镇江一次,安庆两次。你手头有李士群武汉线的活跃期时间表吗?”
郑怀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手指没抖,角度没偏,但递完之后那只手缩回去的速度太快了,简直怕在火上多烤半秒。
杨若琛把两张纸并排放在窗口的光底下,食指从上往下一个日期一个日期地比。
“唐绪宗六次出差,四次落在李士群武汉线活跃期的前后三天之内。这数字看着真巧。”
屋里没人说话。
数字自己在讲故事,用不着别人帮腔。
徐望川坐在桌角翘着腿,手里啃着个从食堂顺来的苹果,汁水顺着虎口往下淌。
他拿袖子一抹才开口。
“永记商号。”
杨若琛抬起头看着他。
“唐绪宗的报销单里有一笔住宿费,开给苏州永记商号,十一月十七号,八块大洋一晚。我前两天在另一本账上见过这个名字。”
杨若琛追问了一句。
“哪本账?”
“这你别管。反正两条线交在一个名字上。”
杨若琛的旧钢笔在永记商号底下画了一道红线,力度跟他前一天在总账里画的一模一样,不轻不重,刚好在纸面上压出一道凹痕。
郑怀义的视线在那道红线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挪走了,低头在本子上接着写字。
他右手中指侧面有一道新鲜墨痕,昨天没有今天有了,说明夜里写过东西,而且是烧掉的那种。
散会后杨若琛让郑怀义去查唐绪宗在苏州、南京、镇江、安庆四地的住宿原件。
郑怀义领了差事出门,脚步比往常快了半拍。
徐望川站在窗口看他的背影拐进楼梯间,扭头对杨若琛说了句。
“他查的人里面,有一个不该他来查。”
杨若琛没接话,把旧钢笔从胸袋拔出来又插回去。
拔和插之间停了一下,比平时多了半口气的工夫。
晚饭在食堂吃的。
搪瓷饭盒里三勺米饭、一块红烧肉、两筷子炒青菜。
红烧肉的糖色上得马虎,肥瘦切得也不讲究,跟棺材铺里沈玉兰做的差了不止八条街。
他一边嚼一边翻武汉站人事简表。
唐绪宗那页被他折了个角。
四十一岁,浙江绍兴人,妻子带两个孩子在重庆,月薪三百六十法币。
一个月拿三百六十的副处长,在苏州住八块大洋一晚的旅馆,这账哪个新手会计来了都能看出毛病。
饭后回宿舍,路过联络处办公区的时候灯还亮着,门半掩。
唐绪宗坐在桌前整理电台频率表,一个头发稀薄得隔着头皮能数青筋的中年人,坐姿犹如被期末考试吓住了的中学生,脊背挺得太直,反而浑身不自在。
徐望川在门口站了两秒,敲了敲门框。
“唐副处长,还不走?”
唐绪宗的脑袋往门口方向偏了偏,始终没抬起来。
“快了,把这频率表理完。”
“别太拼,身体要紧。”
徐望川说完就走了。
宿舍里他从帆布包夹层里取出苏美云那页手抄账目。
三笔货款清清楚楚。
无线电零件十二箱,医用酒精八桶,印刷铅字三百磅,收货人李副主任。
再拿今天排查会上记住的数字往一块儿拼:医用酒精出库比进库多三桶;印刷铅字的收货人从李副主任变成了德记。
线串起来了。
唐绪宗经手联络处外调物资分配,有条件在出库环节把一部分货顺进李士群的管道里,手法不高明,但架不住胆子大。
他把纸叠回夹层,扯过白天顺来的军用毛毯裹在身上,粗糙的毛料扎得脖子痒。
窗外梧桐树影又在晃,今晚没有烟头的亮光。
郑怀义的窗户黑着,杨若琛的窗户也黑着。
两间黑窗中间隔了三间屋子,简直如棋盘两头各坐了一个人,谁也不肯先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