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金案发已逾三月,案情毫无进展。
上午九点,虹口重光堂别院大门外,今年最高规格的迎接阵势。
三辆轿车压着碎石路面停稳,车身间距不到两米,熄火时司机的右手落在排挡杆上的动作整齐划一。
清水董三站在门廊右侧,军帽檐压的遮住半张脸,两手贴在裤缝上,指尖抠进掌心没松开。
在他身后半步站着神宫寺一,金丝眼镜镜片上结了一层雾,他没伸手去擦,脖颈挺的笔直,指节攥的发白。
晴气庆胤站在门廊左侧,脊背绷紧,目光钉在第一辆车后门的把手上,牙关紧咬,眼珠都没转。
车门从里面推开,一双擦的锃亮的军靴落地,靴跟磕在石板上发出声响。
笔直的军裤裤线露了出来,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的军服上衣露了出来,一张五十出头的削瘦面孔也露了出来,颧骨高耸,太阳穴凹下去一块,眼窝深陷。
这是土肥原贤二。
三人同时弯腰,腰折了九十度,后颈的骨节绷出一条线,整三秒维持完才直起来。
站在车旁扫了一眼门廊上方匾额的土肥原,没说话,拔步往里走,副官和卫兵跟在身后,靴子踩在地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
门在会议室关上之后,土肥原没有坐下。
站在长桌首位的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左扫到右把在座的人逐个看过,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秒,每个被看过的人后背都绷紧了。
角落里,手指捻着衣角的李士群,力道越收越紧。
日语从他嘴里出来时不带多余的气声,每个词都短促干燥。
“正金分行十二箱黄金至今下落不明,传单在启用仪式当日散满六个路口,散发者至今未被锁定,连续六名人员被不明势力击杀,无一案件告破。”
停了一秒的他,声音往上拔高,“这是帝国军部拨付经费,配置人手,给予治外法权配合之后,上海情报系统交出来的成绩单。”
他的目光钉在清水董三额头上,停了五秒,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阴鸷,“清水君,帝国要的是秩序,不是笑话。”
站起来鞠躬的清水董三,腰弯下去的时候后颈上有一条青筋跳了两下,嘴里挤出四个字,深感惭愧,声音里带着被堵住喉咙的闷响。
没让他坐回去的土肥原,转头看向神宫寺一,眼神发冷,“劫金案,你给我的结论是宪兵队底层勾结帮会,证据呢?”
喉结动了一下的神宫寺一,嗓子发涩,语速慢了一截,“目前锁定了三名宪兵队退伍人员有帮会接触记录,正在深入。”
“正在。”
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的土肥原,没有怒意,却更加发冷。
“三个月了还在正在。”
不打算追问的他,从桌首的位置转了半圈面向所有人,那不带温度的平稳声音恢复了,“即日起,土肥原机关在上海虹口重光堂正式成立,核心职能为对华高层政治诱降与汪先生建府筹备推进,行动组同时增设,督办上海地下抗日势力清剿。”
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份盖了军部印章文件的他,放在桌面正中央,手指在文件边角叩了一下,指甲盖磕在纸面上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极其清脆。
“那个你们口中的幽灵,重光堂行动组的首要目标,本人将阶段性坐镇督导。”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停在一个看不见的焦点上,嘴角没有弧度。
会议持续到中午,午饭后继续开。
下午三点,重光堂成立会议转入人事任命环节。
会议室里多了两把椅子,坐在末座低眉顺眼翻着记事本的陈群,翻页的动作很轻,被叫来但没有座位的李士群,站在角落里手垂在身侧,指尖把衣角捻的起了毛。
站起来的时候腰板挺的比上午还直的神宫寺一,扫了一眼土肥原的侧脸,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停顿不到一秒,才开了口,“阁下,劫金案分析过程中有一人表现出众,此人原为军统行动人员,归顺后对军统内部作战套路极为熟悉,属下认为他可担任行动组实职。”
转身看向门口的他,声音高了一个调,“宫九。”
门开了,走进来的宫九在门口站定,微微鞠躬,目光没有抬高过桌面的高度,双手贴在裤缝上,指腹抵着布料压的发白。
抬眼看向门口那个人的土肥原,目光停了三秒。
会议室里的空气不对劲,坐着的几个人都感觉到了,没有人开口,连翻记事本的声音都停了。
盯着宫九脸的土肥原,眼皮动了一下,嘴角往一侧牵了不到一毫米,语速慢了一截开了口,“1935年,北平,松室孝良出事的时候你也在场。”
这句话落下来,后背绷了一下的神宫寺一,没想到这层关系,手指在桌沿抠紧了。
面色没有变化的宫九,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压的很紧。
微微鞠躬的他,语速平稳但音量很低,“土肥原阁下好记性,当年在下还是军统底层跑腿的小喽啰,有幸在北平跟阁下远打过一次照面。”
始终没有完全抬起眼皮的他,姿态恭敬。
盯着他看了五秒的土肥原,嘴角那截冷笑慢慢收回去。
拿起桌上钢笔拧开笔帽的土肥原,在人事名册上写下宫九两个字,旁边标注,行动组副课长。
笔帽拧回去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极其清脆。
在场所有人都读懂了这层意思,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且用且防,这是养狗的手法。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
走廊上,快步追上宫九的神宫寺一,凑到他身侧时脚步碎了一截,压低声音时语气里的恭敬涨了不止一个台阶,“九哥,我不知道您跟土肥原阁下在北平有过交集,松室孝良那件事,当年可是惊动了军部的要案,牛逼得很!”
保持着不紧不慢步速的宫九,脸侧对着神宫寺一,嘴角没有弧度,声音只够两人之间传递,“老掉牙的事了,不值一提。”
话说完他加快半步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肩膀的线条绷的笔直。
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他背影的神宫寺一,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清是忌惮还是重新估量。
当晚,老西门桥排水口的铁栅栏缝隙里多了一只被压扁的空烟盒。
蹲在桥下摸出来烟盒的沈玉兰,天已经黑透,巡捕换岗的脚步声刚从桥面上方走过去,靴子踩在石板桥上的声音远了。
把烟盒塞进袖口里一路快走的她,绕了三条弄堂才进裁缝铺后门,推门的时候手上用的力气大,门轴发出一声闷响。
帘子后面煤油灯拨的只剩火苗,徐望川坐在石桌边等着,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没有动,烟灰缸里扔了三个烟头。
在他对面坐下的沈玉兰,从袖口掏出烟盒拆开,里层锡纸上有三个用针尖刺出来的暗语符号,针孔很浅,她凑到灯火跟前辨认十几秒,把锡纸翻转到另一面又看五秒。
抬头看徐望川的她,声音压到只有气流,每个字都从喉咙里挤出来,“重光堂今日成立,他任行动组副课长。”
停了一拍的她,下一句从牙齿缝里出来的时候嘴唇抿的发白,“土肥原认出他了,但仍留用。”
话说完她把锡纸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端起桌角的搪瓷杯喝了口凉水冲嗓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重。
后院里煤油灯的火苗一动不动,远处弄堂里传来一两声狗吠,又被夜色压了回去。
抬头看他的沈玉兰,声音里多了一层压不住的紧绷,“宫九现在每走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上。”
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的徐望川,嘴角没有惯常的那点笑意,语气里是把风险掂量完之后的沉着,他的后槽牙咬的很紧,“认出了但没杀,说明还想用,这是且用且防的意思,这四个字对土肥原和对咱们难道不是一样的意思,不搞这套弯弯绕。”
停了几秒的他,手指从桌面抬起来又落下,指节在木头上磕出一声闷响,“宫九现在是扎进敌人心脏的刺,拔出来流血的是咱们,不拔,迟早露馅儿。”
把烟头在灰缸里碾了两圈的他,抬头看沈玉兰,灯火把他半张脸照的明暗分明,眼窝里的阴影比平时深,“所以要在他被发现之前,把该拿的东西全部拿到手,时间窗口从今天开始倒数,磨叽不得。”
没有接话的沈玉兰,只把牛皮本合上压在膝盖下面,铅笔夹进本子里,她的手指在本子封面上摁了一下,指甲盖抠进牛皮纸里留下一道浅痕。
窗外远处传来巡捕换岗的哨声,法租界的路灯把梧桐枯枝的影子投进院子,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黑白条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