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石库门堂屋。
刘向东站在八仙桌前,把三号仓库搬空的事,他用不到两分钟就讲完了。
徐望川靠在太师椅里,手里正转着那把刻了大八股党徽记的匕首,短刀在指头上打转,刀刃映着煤油灯的光。
“确定没有留下破绽吗?”徐望川手里的刀停了。
“全手全脚,连根头发都没留在那。”刘向东回话很硬。
徐望川手腕一压,匕首“笃”的一声扎进桌面木纹里,抬手挥了两下。
“下去休息吧!”
刘向东转身回厢房补觉去了。
天刚透亮。
门板被人一把推开,赵德隆咬着半截油条跨进门槛,鞋底还沾着江边的湿泥。
“两百块大洋。”赵德隆三两口咽下油条,“川哥,季云卿跟个疯狗一样,发了红帖子,满上海的找船。法租界南市,连带着烟纸店和舢板行,全被那他手下帮徒子徒孙翻了个遍。虹口到董家渡,水路上除了日本人的船以外,就连摇橹的船娘都被拦下来问话。”
骆寒松坐在板凳上,正拿砂纸擦着铁撬棍。
“川哥,那咱们用的那几条船是不是太扎眼了。”
徐望川接过赵德隆递过来的油条。
“那三条船已经全进了法租界最南边的废河汊。”徐望川端起白瓷茶碗,“季云卿这老狗不是心疼货。那批货丢了,季老狗也就是折了点钱,主要是李士群,76号的窟窿填不上,小鬼子能放过他?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急,咱们不着急,慢慢看他们狗咬狗。”
门外响起脚步声,白世维走了进来,杨若琛跟在他身后。
“霞飞路那栋洋房过完户了,一楼展厅刚刷完石灰,牌匾的木料也备齐了。”白世维拉开长条凳坐下。
徐望川抓起一截铅笔,在半张废报纸上写下“大丰贸易行”五个字。
“买卖要亮堂,招牌就得先立亮堂。”徐望川把报纸推了过去。
杨若琛站在旁边,扶了扶圆框眼镜。
他闭了下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算账。等再睁开眼,他说话的语速很平,报出来的数字却一个比一个准:南洋药材的进货量,纺织品的出货单价,流水账对冲的差额,全跟昨晚那批生丝和西药对得上。
徐望川没打断他,听完才点了下头。
“老杨,我现在才发现你是个多面手啊。”徐望川把铅笔扔回桌上,靠回椅背,语气忽然变了个味,“我就是奇怪,你这么能干的人,局座把你搁在我这这么长时间也不提让你回去。这次我去重庆,局座愣是一个字都没提你。”
徐望川现在的动作这么激进,身边必须都是自己的人,只有杨若琛是戴笠派来的,现在必须要确定好杨若琛的位置。
杨若琛脸色变的不好看了,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徐望川话里的意思他听的明明白白。
杨若琛推眼镜的手顿住了。
他没马上接话,手从镜框上收回来,搭在中山装的纽扣上,指尖无意识地捻了两下。
“望川,明人不说暗话。”杨若琛抬起头,声音很平,“上海是你的地盘,你觉得戴老板放我一个人在这,能掀起什么大浪来?还是说,你对你自己没信心?”
白世维看两个人越聊越不对劲,赶紧说道。
“望川,通过我这段时间和老杨一起相处,我觉的老杨不是那种人,你不在上海的那段时间多亏众兄弟通力协作才不至于给王天木陪葬。”
徐望川看了看白世维,又看了看杨若琛,示意老白把门关上。
老白不知道徐望川又想做什么,但是还是去把门关严实了。
“老杨,是这样,你在上海区抛头露面的少,就算是日本人也没见过你,现在我想给老九配个联络员,之前是方维新,但是那小子不灵光被76号设了套,这事你知道!但是你不一样,你这么聪明是吧!”
杨若琛沉默了,宫九的事他早就猜出来了,只不过他一直没有说,做特工的该装傻就要装傻,现在徐望川这么直白的把话说了出来,他还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但猜到是一回事,被当面摊开是另一回事。
这一刻他听得明明白白,徐望川不是在交代任务,是在递绳子,一头拴着宫九的命,一头拴着他杨若琛的命。
接了这根绳子,他就彻底绑在这条船上了。
白世维跟徐望川的时间长,更何况在北平的时候还在一起并肩作战,徐望川这话一出,他就清楚了,徐望川这是还不信任杨若琛,让他去当宫九的联络员,用宫九这个深度潜伏者的身份来压住杨若琛。
假如杨若琛一切正常,那么就一切正常,如果情报传递出问题,那么死的第一个就是杨若琛。
看杨若琛一直不说话,徐望川掐灭手里的烟。
“老杨,这么重要的任务,这可不是不信任你!你先想想,不急。”
当当当,三声敲门声,徐望川示意老白把门打开吧。
“川哥,现在街面上都是季家的人,瞎撞容易惹麻烦,你看我这身行不。”刘向东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蓝布工装。
徐望川笑了声,“向东啊,他们找的是江北帮的亡命徒,关咱们正经开公司的什么事。”
他转头朝左侧厢房喊。
“玉兰,把我那件苏州绸面的长衫翻出来。”
午后,霞飞路。
徐望川穿着暗青色绸面长衫,站在洋房门口,一楼已经挂上了拿红绸盖着的牌匾。
巡捕和几个戴红袖箍的帮派暗探在街角来回转悠。
“白掌柜。”徐望川一开口,嗓门就盖过了街上的电车声,“南洋那批生丝,价钱再压一成。法租界这块地界,我林老板说话就算数。办不成,这生意趁早散伙。”
白世维穿着西装,欠身配合。
街角的两个暗探朝这边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下午三点,石库门。
赵德隆端起凉水壶猛灌了一气。
“涨到五百大洋了。”赵德隆抹了把下巴上的水,“查的全是水上和江北帮的线,连巡捕房里两个包打听都被季公馆托了关系。就是没人往法租界的商行这边想。”
徐望川歪在太师椅扶手上,大拇指蹭着茶碗的碗沿,来回蹭了好几下。
“老赵。”徐望川坐直了身子,“去摸底。季公馆守夜的有几个人,门房什么时候换班,季云卿那老狗每晚几点熄灯。”
赵德隆愣了下,才点了头。
“只要暗的,别惊动任何人。”徐望川压低了声音。
傍晚。
李士群封江搜查的消息传进了石库门,黄浦江上的民船被七十六号的人翻了个底朝天。
徐望川听到消息时,只是说:
“李士群去江上捞船,捞到明年清明也捞不到一片木板。”
沈玉兰掀开里屋门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译好的电报底稿,放到了徐望川手边。
电报是重庆来的,八个字的回执,后半截是关于这十万美金本票去向的追问。
徐望川看了一眼。
他用两根手指夹起纸片,凑到煤油灯罩上,火苗一下就烧着了纸边,黑灰卷曲着飘进炉膛。
灯影晃了晃,照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夜里。
堂屋正中间摆了口冒着白气的大铁锅,煮的是热汤面。
骆寒松挑了一大筷子面条,吸溜一口才说话,声音有点闷。
“那把刀扔得值。”
徐望川拿筷子敲了敲他的海碗边。
“值不值另说,你倒是让季云卿满大街去咬大八股党了。”
堂屋里的人都笑了,是那种压着嗓子的笑。
杨若琛端着碗没动筷子,也跟着笑了笑。
饭后,碗筷撤走,人都散了。
徐望川一个人走到天井。
他抬头看向虹口方向的夜空,伸手在斑驳的门框上敲了三下。
三声闷响。
季云卿老了。劫货只是开胃菜,他要的,是把季家的船帮,整条水路,都吃进自己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