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在曹家渡拐了两个弯，停在离圣公会分堂还有半条街的弄堂口。
马驰原把车熄了火，从后视镜瞅了一眼后座。
“区长，教堂门口有人。”
徐望川推开车门，下车前在后视镜里正了正金丝眼镜。
他今天换了一身：灰蓝色细条纹西装，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左胸口袋别了支自来水笔，像个洋行里管账的小职员。
白世维从副驾驶下来，穿着件半旧的卡其布夹克，胳膊底下夹了个笔记本。
两人顺着弄堂往教堂方向走。
还没拐到正门，就听见叮叮当当的锤钉声。
教堂正门被砸得不成样子，两扇厚橡木门板上全是靴印，铁门鼻子被拽歪了，一个华人教众踩着条板凳，正拿铁丝把铰链往回箍。
另外两个人蹲在台阶上收拾碎玻璃，动作很轻，跟怕把地上的瓷片再弄碎一次似的。
白世维放慢脚步，侧头低声说了句。
“门口那辆黑色福特，挂的是美国领事馆的牌子。”
徐望川眼角扫过去。
车停在教堂西侧的梧桐树下，司机还坐在里面没走。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个白胡子老头，瘦高个儿，穿着黑色牧师长袍，领口那一圈白色硬领被汗渍浸得发黄。
米勒牧师。
老头下车时腿有点僵，扶着车门站了好几秒才松手。
跟在后面的是个年轻女人。
金色头发在脑后拧成一个低髻，修女的黑色头巾被她卷到肩上，露出一张线条硬朗的面孔。
她先绕到车另一边扶了米勒一把，等老头站稳了才松手，转身朝教堂门口走。
步子快，腰板挺，扫了一圈四周，那眼神不像修女，倒像在查哨。
台阶上收拾碎玻璃的教众看见她，有人站起来叫了一声“凯瑟琳姆姆”。
凯瑟琳摆了摆手，嘴里说的是上海话，语调比很多本地人还利索。
“不要慌，该干什么干什么，门先修好。”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帮那个踩板凳的教众扶了一把门板。
白世维往徐望川那边偏了偏头，压着声说：“这是堂区主事的姆姆，上次在后巷施粥的玛丽亚是她手下的。洋人里难得有这么硬气的主事人。”
“硬气好办事。”
徐望川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名片。
这张名片印的是《大美晚报》特约记者的头衔，名字写的“林若舟”，大丰贸易行的美工昨天赶的活儿，油墨味都还没散干净。
他捏着名片走过去。
米勒牧师刚走上台阶，正跟几个教众低声说话，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压都压不住。
“米勒牧师。”
徐望川用英语开口，语调客气，带着点新闻从业者惯有的热络。
“您好，我是《大美晚报》的记者，姓林。非常遗憾在这种情况下打扰您，但我想就昨晚发生的事情……”
话还没说完。
凯瑟琳从侧面跨了一步，整个人横在米勒和徐望川中间。
她比徐望川矮半个头，但那股气势一点不让。
“教会不接受任何采访。”
她说的中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外推人。
“请你离开。”
徐望川笑了一下。
“姆姆，我只是……”
“你什么报社的我不关心。”凯瑟琳盯着他，“昨天就有人冒充工部局的来套话，前天还有人说自己是红十字会的。先生，你是今天第三个了。”
白世维在后面听着，没出声。
徐望川把名片举在两根指头中间，没急着递，也没收回去。
“我理解您的警惕，换了我也不信。”
他顿了一拍。
“只是有件事我不太想看到。昨晚你们被人从七十六号放出来，外面连张报纸都没登。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凯瑟琳的眼神动了一下。
“您和米勒牧师被关了一整夜，教众挨了打，这些事如果没人记录，对面的人只会觉得下次还可以照样来。”
徐望川把名片往前递了半寸。
“公道这东西不会自己长腿跑出来。得有人替它记一笔。”
凯瑟琳没伸手。
沉默了几秒。
“公道。”她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头带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讥讽，也不是赞同。“你们中国人说这个词的时候，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真想要公道，要么是想借公道的名头干别的事。”
徐望川没否认。
“两种都有。”
凯瑟琳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身后的米勒牧师走上来，拍了拍她的手臂，用英语轻声说了句什么。
凯瑟琳回头看了老人一眼，嘴巴抿了抿，没再挡路。
但她转过脸来，盯着徐望川开口。
“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望川把那张还没送出去的名片收回口袋。
“背后的上海产业整理处，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在做什么。这不是哪个专员的私事，是日本人借着伪政府的名义，一步步吞掉日占区的英美产业。你们这座教堂，只是头一步。”
凯瑟琳的嘴角绷得更紧了。
米勒牧师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我需要你们提供一些东西。不是上帝的旨意，是他们逼你们签字时留下的那些文件副本，还有其他接到通知的教会的联系方式。傅宗扬是那边的具体经手人，所有文书都经他的手，有他签字的底档最管用。”
徐望川停了停。
“我要让躲在后面的人，站出来。”
凯瑟琳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看了看米勒牧师，又看了看教堂门口那些还在修门板的教众。
“你留下你的联络方式。”
她终于开口。
“我会去查你的报社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你骗了我，你走进这条街的时候我就能认出你。”
徐望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搁在台阶的石栏杆上。
“随便查。”
他朝米勒牧师点了下头，转身带着白世维往回走。
拐进弄堂的时候，白世维回头瞅了一眼。
“她拿起名片了。”
“我知道。”
徐望川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回去让马驰原盯着这条街，凯瑟琳这个人不好对付，但能用。通知陈恭澍，外勤暂时别在这一片晃。另外着手摸上海产业整理处的底档存放点，从傅宗扬身边的文书下手。”
白世维跟上来，犹豫了一下开口。
“凯瑟琳要是查出名片是假的呢？”
徐望川没回头。
“名片当然是假的。但她接了，就说明她比我更想要那个公道。”
弄堂尽头，马驰原靠在车门上等着。
看见两人出来，刚要发动引擎，徐望川突然停住脚步。
“对了，让老江多准备两副碗筷。”
马驰原没听懂。
“明天开始，佟嫂的生煎摊要多一个帮工。”
徐望川拉开车门坐进去。
“这条街上的一举一动，我需要有人替我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