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将烟蒂摁死在门框上,转身往屋里走。
天色刚翻起一点灰白。
前楼后堂亮着灯,老周端来一大锅冒着热气的白粥,几碟腌菜摆在桌角。
十几个弟兄围在八仙桌旁,一张写着数字的纸条正在手里传。
“这钱撒得是真痛快。”
赵二咧嘴笑出声,把报销条重重拍在桌面上。
“平时领赏也没见这阵仗。”
赵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小子倒是会散财。”
马驰原抓了抓头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没搭腔。
沈玉兰从后堂走出来,把几张字据压在茶杯底下。
“爱多亚路那把火,巡捕房有信了。”
她把手按在桌沿上。
“定性为炉火失慎。”
“法文报纸上登了一块豆腐块。”
她看着徐望川。
“七十六号昨晚连夜提审了火场邻居,什么都没问出来。”
她把声音压低。
徐望川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咸菜,抬头看向她,没急着开口。
“这趟花销折算下来不到四百美金。”
沈玉兰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这种意外要是多来两起,巡捕房就算拿了钱,也不敢再糊涂下去。”
她站直身子。
徐望川放下筷子,拿毛巾擦了擦嘴,视线扫过屋里的人。
喧闹声歇了下去,几个人不自觉地挺直脊背。
“电讯处的老规矩,今天再过一遍。”
他声音不大。
“电台继续静默,底稿当天必须烧干净。”
他敲了敲桌面。
他转头看向沈玉兰。
“重庆来的所有电文,从今天起你一个人过手抄译,别人不许碰。”
他停顿了一下。
屋里没人接话,老周走过来把空碗撤走。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摸出烟盒磕出两支,自己咬住一支。
“皖南联络站的血,全记在枭的头上。”
他把打火机翻开又扣上。
他把另一支烟扔给马驰原。
“老周,去后头提钱。”
徐望川把火机点燃。
“皖南站长家属的抚恤,走香港的线汇三倍过去。”
“昨晚受伤的弟兄,每人多加两成份子钱。”
他吐出一口烟。
火苗窜动,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肩背松懈下来。
“第三行动小队今天正式挂牌。”
徐望川夹着烟。
马驰原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响声。
徐望川指了指旁边的赵二。
“老赵拨给你。”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就一条规矩。”
他盯着马驰原的眼睛。
“以后办事少见血,少留痕,钱得花在刀口上。”
赵二站起身,走到马驰原身边撞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大门外传来短促的拍门声,老周跑过去拔下门栓。
门拉开一条缝,一个扎着两条短辫的小丫头挤了进来。
陆小莺把几包哈德门拍在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老板,我爹让我送的烟。”
她踮起脚尖往柜台里看。
徐望川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镍币,在指间搓了两下。
陆小莺没有马上接钱,探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林老板,对面台阶上那个穿灰褂子的,昨晚换人了。”
她压低声音。
“半夜里街角还多了一辆拉晚儿的黄包车,停在那一直没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徐望川。
徐望川把镍币递过去,顺手从柜台下的铁盒里摸出两块糖。
“你眼力倒好。”
他把糖塞进小丫头手里。
陆小莺攥着糖,咽了口唾沫。
“以后这种事,只用眼睛看,别拿嘴巴问。”
徐望川靠在木台边缘。
“看见什么不对劲的,借着送烟来跟我念叨念叨,赏钱少不了你的。”
他笑了笑。
陆小莺点点头,攥着钱和糖转身跑出大门。
白世维掀开里屋的门帘走出来,手里捏着半张揉皱的纸。
“印钞厂那边筛出一号人。”
他在桌前坐下。
“外围守备全是宪兵,厂长佐佐木治厂极狠,强攻进不去。”
白世维倒了杯水。
他端着水杯却没有喝。
“有个铜版科的杂役叫龚二顺,前天在闸北赌台输了八条黄鱼。”
他把水杯放下。
徐望川站起身,把烟蒂丢进痰盂。
“欠债的鬼最容易招揽。”
他拿过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枭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
徐望川走到窗前。
“咱们就陪他耗,放长线才能钓出大鱼。”
他看着窗外的街面。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伙计。
“大丰照常开门做买卖。”
他拍了拍木头柜台。
“今天中午后厨加两个荤菜。”
马驰原把腰里的枪套往下按了按。
“那门口那个碍眼的,就让他一直蹲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徐望川没搭理他,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没说话。
电话挂断。
徐望川把听筒重重压在座机上。
“老瓦递的话。”
他揉了揉眉心。
“枭昨晚住进了虹口特别公寓,身边只带了一男一女。”
他靠在桌沿上。
沈玉兰从柜台后头走出来,把手里的字据收进抽屉。
徐望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皖南丢失文件的清单。
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纸面被戳得凹下去一块。
“废稿上涂黑的地方,应该是线路代号。”
他把清单拍在桌上。
“能查到大丰,说明他们知道了收报时间。”
徐望川抬起头。
“重庆电讯处里肯定有鬼。”
沈玉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抬眼看着徐望川。
“要是真有内线,日本人为什么只派个闲汉来蹲街?”
她问。
“直接抓人不好吗?”
她补充了一句。
徐望川双手撑在桌沿,盯着桌面上的清单。
“可能废稿没拼全。”
他说。
“也可能是在等咱们自己乱了阵脚,主动往外递破绽。”
他站直身子。
马驰原一拍桌子。
“我带两个人去把那个灰褂子做了,看他们出不出来。”
他瞪着眼睛。
徐望川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手指收紧。
“沉住气,咱们打个赌。”
徐望川松开手。
“我赌那闲汉三天内必换岗。”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谁要是沉不住气先动了手,输一碗阳春面。”
马驰原没接话,扭头看向门外。
夜色慢慢沉下来,街面上的风带着潮气。
大丰贸易行的招牌在风里微微晃动。
街角的阴影里,那辆黄包车依旧停在那里。
车夫蜷缩在车杠上,把草帽盖在脸上打着呼噜。
车篷边缘的缝隙里,探出一截黑管。
一抹镜头反光闪过,正对着大丰紧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