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把两张照片用图钉并排钉在墙面上。
左边那张是高桥的人用长焦拍的,大丰贸易行门前,灰色长衫,侧脸,五官模糊,只有下颌线和耳廓勉强辨认。
右边那张旧得发黄,从满洲带来的通缉底档里翻出来的。
民国二十六年印制,黑白证件照,一个年轻男人,平头,军装领口露出半截,眼神很硬。
底档编号下面盖着特高课华北支部的戳。
备注栏只有四个字:军统,在逃。
枭从桌上拿起尺子,横在两张照片中间。
下颌角的弧度,耳廓上缘到眉弓的距离。
他没有叫人,没有用量角器,就用一把木尺和自己的眼睛。
尺子放下了。
枭退后一步,两只手背在身后。
左边那张太模糊了。
长焦镜头隔着整条马路,光线条件差,鼻梁和颧骨全糊在一片灰调里。
认出来不难,可这种照片拿不上台面去定人。
枭从衣兜里摸出钢笔,拧开笔帽。
他没有写字。
笔帽重新拧上,放回口袋。
转身走到桌前,拉开第一个抽屉,取出三张照片,都是左边那张侧面照的翻印件。
他把三张照片装进三个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上写了一个地名。
霞飞路。
静安寺路。
北四川路。
三条信封推到桌角。
枭开口用的是日语,字咬得又短又碎:“三条线同时放。悬赏一千美金。谁能把这张脸对上一个真名实姓,钱当天兑。”
副官弯腰接过信封,退出房间。
门合上。
枭重新站回墙前。
右边那张旧照片上的年轻人比现在至少年轻七八岁。
如果还活着,五官会老,轮廓会变,但骨骼不会。
枭伸手摘下右边的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是他自己在满洲档案库里抄的。
“徐,男,拍照时约二十三岁,天津站交通员,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后失踪。”
名字被人用墨水涂掉了,只剩一个姓。
霞飞路,萨文科夫的公寓。
门被拍响的时候,萨文科夫正在喝伏特加。
来人是七十六号的旧线人,姓马,以前替李士群跑过几趟法租界的消息买卖。
马线人把一张照片拍在桌上。
“认识吗?”
萨文科夫端着酒杯扫了一眼。
“不认识。”
“上个月,天鹅咖啡馆。你跟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国人坐过同一张桌子。”马线人的手指戳在照片上,“这张脸,就是那个人。”
萨文科夫把酒杯搁在膝盖上,没有放回桌面。
“天鹅咖啡馆我一个月去八回,跟不同的人坐。这能说明什么?”
马线人笑了笑。
“日本人出一千美金买这张脸的名字。你要是能帮忙,我分你三百。”
萨文科夫把他打发走了。
门关上不到两分钟,他就拨了电话。
静安寺路,一家法国人开的咖啡馆。
萨文科夫到的时候,徐望川已经坐在角落的位子上了。
桌上一杯黑咖啡,没动。
萨文科夫坐下来,两手撑在桌沿上,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认出我了。七十六号的旧线人,拿着你的照片来找我。说日本人出一千美金买名字。”
徐望川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照片清楚吗?”
“糊的。但是那个姓马的说上个月在天鹅咖啡馆见过我跟你坐一块儿。”
徐望川放下杯子。
“照片里的人不是你。”
萨文科夫愣了一下。
“七十六号认错人了。”徐望川用勺子搅了搅咖啡,“你跟我坐一块儿不假,但他们拿着一张糊成那样的照片去认人,谁都能是。你把这条假线索卖回去,还能再赚一笔。”
萨文科夫靠在椅背上,眼珠子转了两圈。
“卖什么?”
“告诉他们,右边那张旧照片上的人,是一年多前天津站一个交通员,姓陈,民国二十六年在塘沽执行任务时殉职了,尸首埋在塘沽盐场东边的乱葬岗。”徐望川把一张写好的纸条推过去,“这上面有具体的坟头位置。李士群要是真派人去挖,挖出来的是一具烧焦的无名尸,验不出任何东西。”
萨文科夫看着纸条。
“你连坟都提前备好了?”
“那是一年多前真死了的人。”徐望川把纸条又往前推了推,“你跟马线人说这些的时候,开价五百美金。他回去跟李士群一报,你拿五百,他拿提成,皆大欢喜。”
萨文科夫把纸条收进内兜。
“你的那份呢?”
徐望川把咖啡钱压在碟子底下,站起来。
“下回惠特克那边有东西递过来,还得劳你跑一趟。”
萨文科夫看着他走出咖啡馆的背影,手在兜里捏了捏那张纸条。
当天傍晚,萨文科夫跟马线人碰了头。
五百美金到手。
极司菲尔路,李士群的办公室。
马线人的口供摆在李士群面前。
塘沽。殉职交通员。乱葬岗。
李士群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提笔在报告上签了字,让人送去梅机关。
影佐看完报告,把纸放在桌上,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涩谷站在旁边,接过报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把塘沽的坟头位置抄下来,又从柜子里翻出皖南废稿的邮路记录。
皖南废稿经南京转上海,邮路时间是民国二十八年三月。
塘沽殉职的时间是民国二十六年十月。
一个死了一年多的人,怎么在死后一年多还能经手邮路上的废稿?
涩谷把两份时间线并排放在桌上。
不对。
但他没有上报。
一个时间差,不够。
他把两份文件锁进抽屉,拧了两圈钥匙。
大丰贸易行,前楼。
陆小莺趁送烟的工夫挤到柜台边,把一颗花生壳拍在台面上。
马驰原掰开花生壳,里面塞着一小卷纸。
徐望川接过纸条看了一遍。
“对街的人今天换了三拨。早上是卖报的,中午换成修伞的,下午变成拉黄包车的。全是生面孔。”
“枭换了打法。”徐望川把纸条扔进火盆,“不蹲了,改流动。”
他转头扫过前楼的几个人。
“从今天起,大丰门面生意照常开。所有人换白皮身份,谁也不许露出半点行伍的影子。马驰原,你是车夫。老周,门房。沈玉兰,账房先生的太太。伙计就是伙计。”
沈玉兰从里间走出来。
“杨文远的死信到了。”
她把一张揉皱的废纸摊在桌上,灯光下铅笔字迹浅得像水痕。
“初九夜里,厂里要焚毁一批旧版残钞。火化炉膛下午就预热,夜班值守减半。”
徐望川读完,把纸凑到火盆上方,松手,看着纸片卷成黑灰。
他笑了一声。
沈玉兰抬头看他。
“笑什么?”
“佐佐木把路都替咱们铺好了。”徐望川拍了拍手上的灰,“炉膛是热的,延时雷管丢进去,火势自己往车间窜。连引火的柴都省了。”
后院里,陈恭澍和白世维正蹲在木板前,把突入小队的十二人名单核了最后一遍。
龚二顺编为内应一号,孟伙夫编为二号。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该走的那一段路,不知道旁边那条线上是谁。
沈玉兰在里间备好了三套撤退皮。
菜农的推车里藏着两支短枪,鱼贩的鱼箱底部铺了油布可以裹人,洋行的废纸车有夹层能塞进全套爆破工具。
每一套对应一条撤离路线,三条路线彼此不交叉。
同一时刻,霞飞路黑市。
萨文科夫安排的假买家已经连续三天在黑市高调吸金。
此人穿着考究,出手阔绰,每次交割都指名要大条金砖,现钞当场点清。
高桥的助理第二天就盯上了这条线。
假买家一日三挪仓位,从静安寺路的地下金库挪到法租界的保险柜,再挪到南市的当铺。
高桥助理跟了三天,终于把假买家的资金链顺到了根子上,挂在大丰贸易行名下的一家旁系商号。
这条脉络干净得像画出来的。
单据齐全,流水对得上时间,顺着瓜藤摸下去全长着果。
但果全是假的。
虹口,枭的临时住处。
高桥的助理把假买家的资料整理成册,当晚送到了枭的桌上。
枭翻了两页,停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小册子,翻到空白页。
钢笔拧开。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秒。
他写下三个字。
查重名。
笔尖收住,但没有离开纸面。
墨水在“名”字的末笔处洇开一个小点。
枭抬眼看了看墙上那两张照片。
高桥转来的资料里,假买家的商号注册人一栏写着四个字。
林若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