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扭头盯着白世维系扣子的手。
“来不及等初八。龚二顺明天下午递东西,枭刚好在厂里。”
白世维把外套拉链拉到喉结。
“龚二顺这会儿还在铺子里,我现在过去。”
徐望川从抽屉摸出两块大洋扔过去。
“修车摊等他。拿完东西让他换窝,闸北那边别回。”
雨从屋檐淌下来,砸在修车摊的铁皮顶上。
白世维把雨披压到眉骨,整个人缩在摊子底下。
巷口晃过来个干瘦汉子,撑把破油纸伞,脚下踩着水坑。
龚二顺走到摊前,弯腰拍裤腿,泥水顺着布料往下滴。
一个压扁的哈德门烟盒掉在白世维脚边,半截泡进泥水里。
白世维捡起破扳手,在洋车前叉上敲两下。
“明早来取车。”
龚二顺没吭声,伞也没抬,低头钻进雨巷。
白世维把烟盒捡起来,指尖在夹层里摸到两片硬锡纸。
钥匙拓片。
白世维蹬上车,绕到福煦路,在巡捕房两个岗哨跟前转了一圈,才往大丰后门去。
后楼油灯上扣着顶破草帽,光只漏出巴掌大一块。
徐望川拿小刀剖开烟盒,抖出两张草图。
上面用炭条画着换防时刻,两条狗换圈的时辰也标在角上。
徐望川指尖按在纸面上。
“初九夜里十一点。孟伙夫把药下在守卫的黄酒里,狗喂油骨头。”
陈恭澍盯着桌上的图。
“东夹道进,西夹道出。”
天亮了。
梅机关二楼走廊里皮靴声响,影佐把三份报告摞在桌上。
高桥站在旁边,调度簿夹在肘下。
两人说日语。
高桥翻开调度簿。
“准备金调齐了。黄金八十根,银元两大船,铁路到闸口,换船进厂。”
影佐抬眼。
“押车的?”
“宪兵队两个分队,专列走铁路,闸口卸货,苏州河支线进后码头。”
影佐拿红铅笔在报告上画了个圈。
“枭下午查防务,别出岔子。”
电话机响了三声短音。
沈玉兰把草纸递到徐望川手边,上面抄着调度时间。
徐望川盯着“黄金八十根”。
“高桥防着咱们,车皮停闸口换船,想走水路闷进去。”
陈恭澍把短刀拔出半寸,刀刃蹭着刀鞘又推回去。
“厂里砸,外头的金子也得截。”
徐望川拿炭笔在地图上划掉一个点。
“改。专列换船那是死角,三岔河口水急,就在那儿打。”
陈恭澍看着河汊子那块。
“我带八个去铜版库,外头谁去?”
“马驰原,带八个新兵去河口。”
徐望川扭头看他。
“生面孔,打完扎水里,没人认得出。”
白世维把枪卷进布包。
“电台我守着,外头的信我倒。”
沈玉兰从柜子摸出三张船牌,摆桌角。
“第一条舢板接老陈,第二条货船在河口装金子。”
她拿起第三张木牌,漆都掉了。
“第三条锅炉烂的废船,让老江雇两个叫花子,停十六铺当幌子。”
徐望川笑了。
“吴四宝看见那船,眼珠子都得粘上去。”
江面白雾起了一层。
吴四宝坐在乌篷船船头,嚼着槟榔,眼神在岸边货堆上扫。
船舱塞着八口樟木箱子,里头是从南市黑市卷来的大烟土。
华兴券下周开印,得赶在伪钞出来前把黑货换成硬通货。
江心慢吞吞划过来条大木船,烟囱没生火,两个船工撑竹篙。
乌篷船擦着船帮蹭过去,木刺刮铁皮,刺耳得很。
吴四宝朝水里啐口红唾沫。
“哪来的破船。”
后头打手探出脑袋。
“大丰的船,锅炉前天烧漏了,拉下游修去。”
吴四宝哼了声,扭头看着樟木箱子。
印钞厂食堂后厨,酸白菜味闷得慌。
涩谷带两个宪兵进来,皮靴踩在油污砖地上嗒嗒响。
他掀开铁锅盖,里头飘着黄菜叶,稀汤见不着油星。
孟伙夫缩灶台后头,两只黑手在围裙上搓。
涩谷抓起把烂白菜,凑鼻子底下闻。
“守卫今晚吃这个?”
孟伙夫哆嗦着开口。
“长官,配额减了三成,菜……就这些。”
佐佐木从回廊过来,佩刀撞门框响了一下。
他站门口,脸绷着。
“准尉,伙房也管?宪兵队手伸太长。”
涩谷把菜叶扔回锅里,拿手帕擦手指。
“前天守备队五个人上吐下泻,厨房不查,等出人命?”
佐佐木哼了声,扭头指外头守卫。
“弟兄天天吃猪食,再查下去夜班给你扛锄头。”
涩谷眼角跳了下。
“通敌的事出了,少佐自己去机关长那儿跪着。”
两个日本军官在灶台前顶着,谁也不退。
孟伙夫趁这会儿,把米缸底下两包草药往柴堆里踢。
机要室走廊静得铅笔落地都听得见。
宫九端着木盘子,盘里空茶杯摞着,贴墙根走。
杨文远抱两捆公文,低头迎面过来。
楼梯拐角,两人擦身过。
宫九手指擦过杨文远外套口袋,硬纸片塞进去。
杨文远眼皮没眨,脚步慢半拍。
宫九声音压得跟风似的。
“预案在柜子第三层,初九晚上断总机两分钟,别管了。”
杨文远没吭声,抱着公文拐进文印室。
七十六号正厅摆三桌酒席。
李士群端着酒盅,呢子军装风纪扣都解了,脸红得发亮。
李士群把红头批文拍桌上。
“机关长刚批的,华兴券发行那天,外围安保总监是我。”
几个队长端酒杯围上去,奉承话满屋响。
高桥穿身黑西装,端半杯红酒走到李士群边上。
“李先生。”
他把酒杯往前递。
“先别高兴。”
李士群脸上横肉抖了下,酒杯停半空。
高桥抿口酒,压着声说。
“林老板的人,摸到印钞厂附近了。”
李士群手一抖,酒晃出两滴。
高桥嘴角扯了下,转身出去。
李士群站那儿,脸上笑没了。
他扭头朝门外招手。
吴四宝提着枪跑进来,一嘴酒气。
“李先生?”
李士群抹把脸。
“带人连夜去闸北印钞厂后街,加暗哨,把口子堵死。”
吴四宝愣了下。
“李先生,上回蹲三天蹲出两只老鼠的事儿,我弟兄还记着呢。”
后半夜雨停了。
印钞厂后街拐角的破木棚底下,挂盏熏黑的马灯。
陈恭澍穿身黑机油粗布褂,裤腿挽到膝盖,蹲在倒扣的旧洋车边。
他拿把长扳手,对着锈死的链条敲。
铁敲铁,街上回声闷得慌。
街对面晃过来两个穿短打的,腰间鼓囊囊的,布鞋踩水洼啪啪响。
吴四宝刚派来的暗哨。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停下,歪头往棚子里看。
陈恭澍没抬头,扳手砸飞轮上,火星子溅出来。
“操你娘的烂铁皮,老子明早拆了卖废铁!”
他骂着,唾沫喷车架子上。
暗哨站那儿,吸了吸鼻涕,朝地上啐口唾沫。
“穷鬼修车的。”
暗哨转身,扯同伴衣角,晃进前头黑弄堂。
脚步声没了。
修车棚又静下来,马灯被夜风吹得晃。
陈恭澍还蹲在泥水里,扳手举半空。
手心全是汗,顺着扳手柄往下滴,砸在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