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提着残酒走过去,靴底带进来的炭屑落在门槛边,孟伙夫仍背对着门,拿破炊帚刷着那口缺了豁口的铁锅。
证物袋搁上案板,瓶身碰了一下木头。
孟伙夫的炊帚刮过锅沿,没停。
“这瓶绍兴黄,昨天几点送进来的?”
涩谷的中文说得生硬,问完便等着,手没有离开瓶口。
“回长官,昨儿晌午,从闸北老裕泰送过来的。”
涩谷没有接话,把酒瓶从袋里取出来,放到孟伙夫转身便能看见的地方。
“库房填的还是虹口三菱洋行,怎么送来的是老裕泰?”
炊帚扔进泔水桶,孟伙夫在围裙上擦着手,朝门外抬了抬下巴,指到一半又收回来。
守卫小队长正被宪兵推到廊下。
“上个月少佐扣了伙房两成采办钱,清酒买不起了……再照三菱的价钱买,汤里连荤腥都放不进去。”
门外的小队长挣了一下,被反绑的胳膊牵得身子往后仰,仍扯着嗓子用日语喊。
“涩谷长官!孟伙夫没撒谎!佐佐木克扣我们军饷,连酒钱都贪,弟兄们喝这酸水好些天了!”
佐佐木气得拔刀就要冲上去,被两名宪兵横枪拦在半道。
枪托撞在门框上,孟伙夫跟着缩了缩肩,涩谷却一直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已经擦干了,还在围裙上来回蹭。
枪套扣子响了一声。
“换采办的事暂且不论,昨晚十点换岗前,除了你,谁进过伙房?”
孟伙夫把两只袖管拢在胸前,往后退了半步。
“小的……小的不敢说。”
后腰碰上灶台,孟伙夫退不动了,枪口抵住额头,他还想偏头,涩谷的手跟了过来。
“谁来过?”
锅里的水顺着锅沿往下滴,孟伙夫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挤出声音。
“张副官……少佐身边的张副官,昨天下晌来讨过两壶酒。”
膝盖跪进灶前的脏水里,孟伙夫扶着灶沿,急着把后面的话补上。
“还有半个月前,他带两个生面孔进过东夹道,在铜版库后窗底下转了半宿,我瞧见过。”
门外的佐佐木不再往前挤,刀尖往下垂,擦过拦着他的步枪,随后脱手砸进泥水。
涩谷朝门外看了一眼,枪口仍抵着孟伙夫。
等那只扶着灶沿的手开始打滑,他才收枪,转身吩咐宪兵。
“把张副官绑了,带回宪兵队连夜上刑。”
天亮的时候,梅机关二楼的小会议室里,烟草味呛人。
调度报表被高桥摔在桌上,最上面一张滑到影佐面前,纸角折着,准备金缺口一栏露在外头。
高桥说起日语,起初还能把话说全,到了失窃的数目,嗓子便发紧。
“八十根大黄条,两箱现洋,在三岔河口全丢了,厂里又烧成这样……今天初十,华兴券拿什么发行?”
影佐把折起的纸角抚平,红铅笔停在空白栏上,没有填字。
高桥等着答复,等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张副官招了什么?”
站在桌旁的涩谷带着一身烟熏味,立正后报了审讯结果。
张副官受刑后供出闸北一家绸布店,承认收过抗日分子的买路钱,查抄的人已经派了出去。
“一家绸布店就能吞掉八十根金条?”
高桥把滑出去的报表抽回来,边角扯破了一点。
“他们拖的就是发行,你们还在追买路钱!”
影佐在初十上画了一个红圈,铅芯折断,落在纸上。
他没有换笔,把报表推回高桥面前。
“发行日不改,今早照常公布,准备金缺口那一栏空着,正金银行调头寸垫上,谁敢走漏消息,军法处决。”
隔壁机要室开了门,杨文远捧着刚印出的清册走进廊下,眼底全是血丝,领口却扣得严整。
松本课长迎面出来,他侧身让路,夹在清册里的铅笔差点滑落,被拇指抵住了。
递交清册时,杨文远一并报了昨夜所见的火光,以及两套华兴券母版失踪的消息,报失单已按程序填妥。
松本翻到那张报失单,看完又塞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中文说得不太顺。
“值夜辛苦了,报失单放最底下,别让宪兵队那帮疯狗翻见。”
杨文远走远后,涩谷才从走廊尽头出来。
大衣口袋里的旧档案被抽出半截,他将两份底稿错开,露出那两行笔迹,又抬头望向杨文远离开的方向。
纸没有收回去。
同一时刻,十六铺货栈的铁栅栏外头,李士群带着七十六号内查队破门而入。
吴四宝正光着膀子在后院摇骰子,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了一跳。
“梅机关刚丢了准备金,你还在这儿摇骰子!”
查抄令甩在脸上,吴四宝没顾上捡,跟着李士群的目光看向打开的库门。
二十箱云土、三十包军用棉纱,旁边还码着三八式步枪用的子弹。
“李先生,季云卿留下的东西,总得有人收……”
巴掌抽过去,吴四宝后半句没说完,舌头抵了抵嘴角,尝到了血味。
李士群没再看他,朝门口的内查队下令。
“仓库管事的拉去枪毙,这批货要是让宪兵队看见,你我都得掉脑袋!”
大丰贸易行,后院。
沈玉兰把账本啪的一声合上。
八十根大黄条验过了成色,按她这次的折算,值六万四千美元,两箱现洋折三千。
连同光裕码头奎宁和军火车皮所得,沪站总头寸已经过了十五万美金。
银元被她按在桌角,没有收进钱袋。
徐望川站在窗边,左臂搭在窗台上,转身时牵到伤处,又把手收了回来。
三万美金经九龙线汇去重庆,五万交凯瑟琳修女作租界航运线保证金,他逐项定下来,沈玉兰重新翻开账本。
“余下按七万留,行动队的家伙该换了。”
陈恭澍推门进来,把一个沉重的铁盒放在桌上。
“两套铜版、号码机的核心部件,都取回来了,三箱残钞放在曹家渡仓库。”
徐望川转身问起合众社的照片,陈恭澍把交接经过说了。
惠特克已经拿到全套底片,法籍公证人签过字,新闻排在今晚。
陈恭澍拉开短刀的皮套。
“吴四宝那批货怎么处置?”
徐望川把窗户掩小了些。
“让陈群递封匿名信到工部局赤木亲之手里,吴四宝在十六铺藏的军火和私货,给他写明白。”
重光堂侧门的弄堂里,一辆挂着满铁牌照的黑色小车停在树荫下。
宫九拉开后座车门,把杨文远推了进去。
“上海分理处缺个文书,我把你调过去了,三个月内别回梅机关,涩谷那条疯狗已经盯死机要室了。”
杨文远的提包卡在膝盖和座椅之间,他拽了一下没拽动,后背的汗已经贴住衬衣。
“铜版……”
“闭嘴,离开这里再说。”
宫九关上车门,转身朝梅机关侧门走去。
刚走到走廊拐角,涩谷从立柱后走出来,在宫九面前站定,用日语叫住他。
“宫九少佐,刚送走杨文远?”
涩谷抬着手敬礼,没有立刻放下。
“雷管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属下还在查,走水可交代不了那场爆炸。”
宫九把手套边缘拉整齐,露在外面的袖口被一并塞了回去。
“涩谷,炉子归佐佐木管,你的报告交给他看过了吗?”
涩谷又敬了个礼,垂着眼退到墙边,等宫九走过去,才转身朝着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大衣右侧的口袋随着脚步张开,那枚黄铜放大镜露出一角,边缘还沾着墨迹。
到了审讯室门口,他把手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