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樓一樓的宴會廳是整棟樓里最大的一間。
這個宴會廳是新蓋的,按二十幾桌大圓桌的規格設計,天花板挑高,吊了三盞大水晶燈,地面鋪的是從泰國訂過來的大理石,牆上掛了幾幅東南亞風景油畫。
辦公樓是剛蓋好不久的,五層主樓帶一層地下,主樓里頭分了港務辦公區、會議室、接待區、宴會廳。
地下是檔案庫、機房、倉儲。
從外面看是一棟深灰色的現代化大樓,跟港口外那種幾棟孤零零的小白房子完全不是一個調子。
沿海這種偏僻地段能蓋出這樣一棟辦公樓,整個柬埔寨南部這一帶也就西港那一片有得比。
桌擺的是大圓桌,二十幾桌,從廳這一頭擺到那一頭,每桌坐十來個人。
最中間靠主席位的那一桌是核心桌,楊鳴坐主位,花雞、老五、劉龍飛、沈念、梁文超、梁思琪、洪莫特、阿茹和幾位重要管事都在這一桌。
其他桌按職能分︰船長那一桌坐了起點號船長老周和大副、二副、輪機長、幾位港務的中層。
武裝隊伍那幾桌坐了花雞手底下的幾個分隊長和小隊長。
衛生所那一桌坐了梁文超帶過來的本地助手和幾個護士。
港務運營那幾桌坐了劉龍飛那一攤的管事和技術員。
建設工程那幾桌坐了沈念這一攤的施工頭目。
船員那邊的甲板手那一桌最熱鬧,幾個東南亞混搭的船員一坐下就開始喝。
這種全港聚一堂的場面在森莫港不常有。
前一陣都是各部門各開各的小桌。
今天起點號入港,全港難得齊聚,這一桌酒擺出來是楊鳴這邊親自交代的。
菜上得快。
是中式與本地菜混著的,海鮮冷拼、椒鹽皮皮蝦、蒸石斑、咖喱炒蟹、本地的魚頭湯、鹵鵝、燒雞、幾樣炒青菜,最後會上一鍋肉粥。
酒分兩種,本地米酒和柬埔寨產的國民啤酒,每個人面前擺了兩個杯子。
吃了一陣之後,核心桌的話頭慢慢起來了。
楊鳴對洪莫特問了一句。
“小洪,你父親那邊怎麼說?”
洪莫特放下筷子。
這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皮膚偏黑,五官跟洪佔塔有點像但更柔和。
他來森莫港之後這一陣跟著劉龍飛學港務,白天泡在港口運營那一攤,進出港調度、貨物登記、倉儲分配的流程他都跟下來了。
遇到外客來,比如這次起點號的船員入港、之前幾次南亞那邊過來的人、再之前肯帕從金邊帶過來的一位老朋友,他也是出面接待的那個。
這些事他做得規矩,劉龍飛偶爾在楊鳴面前提一句這小伙子上手很快、本地話和華語來回切換沒障礙。
“我父親今天早上又來了一個電話。”洪莫特說,“他說商會那邊的事這幾天就能處理完,然後就過來。”
“他什麼時候到?”
“他沒說準日子,估計這一兩天。”
“金邊那邊什麼事?”
“幾位老人為牌位排序鬧得有點僵,金邊市內還有幾家酒店做夜場的牌照續不下來,這種事各分會理事都不肯出頭,最後還是要他自己去一下。處理完就來。”
楊鳴點了點頭。
“你在這邊住習慣嗎?”
“挺好的。”洪莫特說,“龍飛哥那邊帶我入港務,沈念姐這邊偶爾讓我跟著去一次工地,我也跟著學了不少。”
楊鳴點點頭不再問。
接下來楊鳴轉向沈念。
沈念坐在楊鳴斜對面。
她今天穿了那件淺色長袖襯衫,頭發束在後面。
這一桌的核心人都吃過幾口了,她的杯子里只淺淺倒了一點米酒,她不太喝。
“三叔那邊怎麼說?”
“我打算這幾天動身。”沈念抬頭,“三叔那邊有點事,要我回去一趟。”
“什麼事?”
“還得我自己回去看了才知道。家里的事,電話里講不明白。”
楊鳴點頭。
沈念在森莫港這一陣,緬甸那一頭的路走通了。
三叔家的玉石原石走老五原本那條紅木路線的反向,從撢邦特區出來進泰北、再從泰北進柬北、最後下來森莫港。
現金資產走麻子那條虛擬幣通道,曼谷換幣、離岸架構轉手、芝加哥朗安那一頭落地。
這兩條路在沈念蹲在港里這一陣已經走順,三叔的人在緬甸那一頭交貨、沈念這一頭收貨,整套流程不再需要每一批都現擺人盯。
這條路從一開始的摸索到現在的運轉,是沈念這一陣親手干下來的。
楊鳴也心里清楚,沈念能走得開,是因為這一頭已經不需要她每天守著。
這條路一旦走順,她就成了一個可以來回走的人,不再是被綁在港里的人。
“我讓老五送你。”
“我自己回去就行,不用麻煩五哥。”
“老五這邊路線最熟,從港里到泰柬邊境那段他車隊走得熟。送你過邊境他就回來。”
老五在旁邊接了一句︰“听鳴哥的。明天我讓車隊的幾個老人收拾一下,跟著一道去。我把你送到清邁那邊交三叔的人,自己回來。”
沈念沒再推。
楊鳴站起身。
核心桌的人見狀都跟著站起來。
其他幾桌的人見楊鳴站了,停下筷子也都站了起來,整個宴會廳一時鴉雀無聲。
楊鳴端起杯子。
“今天大家喝的酒,是我們自己的船拉回來的酒。”楊鳴說,“我們有了自己的船,這是大事。”
他停了一下。
“從今以後緬甸那一頭的路徹底走通……我們要感謝沈小姐。”
沈念低頭。
“花雞、老五、龍飛這幾位老兄弟,從我們剛到這個港那時候算起,到今天港口能接遠洋船,這中間一磚一瓦是這幾位帶頭壘出來的。我替自己謝你們幾位。”
花雞、老五、劉龍飛各點了點頭,沒接話。
“還有肯帕那一邊派過來的弟兄。這一陣守港、巡港、夜班輪換沒出過事。今天這一桌酒,多敬這幾桌兄弟一杯。”
武裝隊伍那幾桌的幾個分隊長都低頭致意。
“梁醫生那邊,我也很感謝。”
梁文超點頭,梁思琪在他身邊低頭笑了一下。
楊鳴舉起杯子。
“起點號今天出去了。從今天起,森莫港不只是一個等船的碼頭。是一個能往歐美跑的港。這條船不是終點,是起點。”
“往下的事還多,我會跟大家在一起,日後森莫港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大家的日子也會越來越好!”
“這一杯,我敬大家!”
整個宴會廳二十幾桌的人一起把杯子舉了起來。
米酒的、啤酒的、不喝酒只用茶水的,一起舉到嘴邊。
老周船長那一桌帶頭喊了一聲“干”。
聲浪一下從船員桌沖了起來,再從武裝桌、衛生所桌、各管事桌一桌一桌跟上來。
楊鳴把那杯米酒一口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