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拿董事長壓我。”劉洋冷冷的說,“董事長看的是大局,不是听哪個女人在枕邊吹兩句風。你真以為嫂子替你說句話,這事就歸你了?”
狄浩沒有接。
劉洋繼續說︰“你這種人我見得多。表面上規矩,背後到處鑽。會做賬,會哄女人,會在董事長面前裝得干干淨淨。西港這塊地不是你學校,也不是寫幾份漂亮報告就能坐上來的地方。”
狄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點燙,燙到舌尖。他借這個動作把胸口那點火壓下去。劉洋今天就是來羞辱他的。老資格打年輕人,最常用的辦法就是把對方的本事說成小聰明,把對方的關系說成拍馬屁,把對方的上升說成女人幫忙。這樣說出來,他自己舒服,旁邊人听了也知道風向。
狄浩不能在這里翻臉。
他如果翻臉,劉洋正好可以說他年輕氣盛,不懂規矩。陳至那邊听到以後,未必會替他分辨誰先挑事。集團里,很多人不在乎事情怎麼起,只在乎誰把局面弄難看。
“劉總說得對。”狄浩放下杯子,“我來得晚,很多路沒劉總熟。不過木棉集團那邊的名額,不是按資歷排隊。誰能把人帶過去,誰能把錢賺了,誰能少出事,董事長自然會看。”
劉洋眼楮眯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不行?”
“我沒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劉洋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水濺出來一點,“狄浩,別覺得自己這幾年沒出事,就真比別人高明。你手底下那幾個園區是什麼東西,我清楚。你賬面做得漂亮,不代表底下干淨。真要翻一翻,誰都經不起翻。”
這句話讓狄浩心里停了一下。
劉洋未必知道林文,也未必知道那條船。可“賬面”兩個字在這個時候鑽進來,像一根細針。狄浩看著劉洋,臉上的笑沒有變。
“劉總今天叫我來,是讓我讓名額。別的事就不用扯了。”
劉洋盯著他︰“讓不讓?”
“我不能讓。”狄浩說,“劉總想拿,可以去跟董事長說。嫂子也好,我也好,最後都不能拍這個板。大家各憑本事。”
“各憑本事?”劉洋冷笑,“行,你有種。”
他往前傾了一點,聲音低下來︰“我給你臉,你不要臉。那咱們走著瞧。這個名額,你現在不吐,後面我會讓你心甘情願吐出來。”
狄浩站起來。
“那我就看劉總的本事。”
這句話說得很輕,也很客氣。可話里的意思已經沒有退路。孫偉立刻跟著站直,走到門邊替狄浩拉門。
劉洋沒有送。
狄浩走出包間時,後背一直保持著筆直。他穿過走廊,路過電梯口,劉洋的人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電梯門合上後,孫偉才低聲說︰“狄總。”
狄浩抬手,示意他先別說。
……
包間里,劉洋坐著沒動。
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再喝。過了一會兒,他朝門口那個手下招了招手。
手下走過來︰“劉總。”
“按原來的安排辦。”劉洋說。
手下點頭︰“明白。”
“別拖。”劉洋補了一句,“我要讓他知道,西港不是靠哄女人就能站住的。”
手下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劉洋看著茶桌上那點濺出來的茶水,臉色仍然不好看。狄浩不肯退,他並不意外。年輕人剛爬上來,正是最舍不得讓的時候。可他更清楚,很多人不是被正面打倒的,是被旁邊的小事一點一點拖住的。園區、賬、女人、手下、貨,隨便哪一處出點問題,一個人就會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能控制局面。
狄浩坐進車里後,臉上的笑才完全收住。
車沒有立刻開。孫偉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有急著問。狄浩靠在座椅上,窗外是賭場酒店的側門,幾個穿短裙的女人從門口進去,兩個保安在抽煙。西港傍晚的熱氣貼在車窗上,隔著玻璃都能讓人煩。
他很生氣。
劉洋那些話,每一句都踩在他不願意被人提的地方。
哄女人,拍馬屁……
劉洋這種老派人物最懂怎麼羞辱後來者,因為他們自己當年也是這樣被人羞辱過來的。只是人一旦熬成了老人,就會把當年自己受過的那套拿出來,繼續壓在下一批人身上。
狄浩閉了閉眼。
幾秒鐘後,他讓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劉洋今天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不會只停在茶桌上。他說讓自己心甘情願吐出來,背後一定已經有安排。狄浩不知道他會從哪里動手,園區、通道、李雲那邊,還是陳至身邊的口風,都有可能。劉洋老,關系多,手底下也有人,真要搞事,不會只靠罵幾句。
“告訴下面的人。”狄浩開口,“這幾天都注意一點。園區、財務、通道、宿舍、內保,誰那里出問題,誰自己滾。”
孫偉立刻點頭︰“我馬上通知。”
“別提劉洋的名字。”狄浩說,“就說最近集團內部要查賬,讓他們把尾巴收干淨。”
“明白。”
狄浩看向窗外︰“再找人盯著劉洋那邊。看他這兩天見了誰,打了哪些電話,手下誰動了。尤其是他以前跑金三角那批人。”
孫偉說︰“我安排兩條線,一條看他身邊人,一條看他下面幾個園區。”
“嗯。”
車終于開動,從賭場酒店後門駛出去。
狄浩靠回座椅,沒有再說話。孫偉在前面發消息,手指很快,屏幕亮了又暗。車外的西港開始入夜,賭場燈牌一塊接一塊亮起來,路邊小攤冒著油煙,商務車、摩托、旅游車擠在一起,像這座城市每天都在重復的吵鬧。
狄浩腦子里卻不吵。
兩件事一前一後壓在那里︰林文可能沒死,劉洋已經動手。
他以前覺得時間還夠,金三角那邊可以慢慢談,林文那邊也可以慢慢查,現在不行了。
船上的人死沒死,木棉集團的名額歸誰,這兩件事看起來分在兩頭,最後都會落到他身上。狄浩看著車窗里自己的倒影,那張臉仍然干淨、白淨、像一個體面的公司經理。
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