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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8章 宴上試探路外藏局
    宴會廳里只開了靠中間的一張圓桌。

    楊鳴請索佔塔坐了主賓位置,謝志榮挨著索佔塔,花雞和劉龍飛坐在另一側。

    宏達隨行的工程負責人原本想往後讓,被謝志榮招了招手,叫到自己旁邊坐下。

    白天看過現場的人,晚上才有話可說,把人留在外面陪司機吃飯,桌上反而只剩客套。

    服務員先上了熱毛巾,隨後開酒。

    酒是從國內帶來的醬香白酒,索佔塔沒有踫,只要了一杯紅酒。

    謝志榮看見汽鍋雞端上來,先用湯匙舀了一小碗湯,喝過以後問道︰“廚師是滇南來的?”

    “有幾個是。”楊鳴說,“本地廚師也在後廚,柬埔寨菜讓他們做。”

    “難怪。”謝志榮用筷子撥了撥雞肉,“汽鍋里沒加水,湯是蒸汽逼出來的。外面很多飯店端出來一鍋雞湯,也叫汽鍋雞,其實根本不是。”

    花雞笑道︰“謝老板懂吃。”

    “我以前跑車,最好的日子不是接到大單,是車壞在什麼地方,正好能吃頓像樣的飯。”謝志榮端起酒杯,“今天第一次來森莫港,楊先生帶我們看了一天,我先敬一杯。工程的事以後慢慢談,能和楊先生交朋友才是頭等大事。”

    桌上的人一起舉杯。

    第一杯酒沒有人談公路。

    謝志榮問起後廚的菌子從哪里來,楊鳴說大部分從泰國轉運,干貨則有人從國內帶。

    話題從吃飯聊到雨季,又從雨季聊到柬埔寨各地的道路。

    索佔塔提起早些年去東部視察,一場大雨把車隊堵在河邊,地方官員提前搭好的歡迎棚都被沖走了。

    “棚子第二天又搭起來了,路過了幾年還沒修好。”索佔塔笑著說。

    謝志榮接道︰“棚子的錢一次就花完,路修好了,每年都要養。地方上不怕花錢,怕的是花完以後還要負責。”

    索佔塔扶著酒杯看他︰“你做了這麼多年政府工程,現在開始說政府的壞話?”

    “我說的是工程。”謝志榮笑道,“政府有政府的難處。公路修下去,老百姓都說是好事,到了自家門口就不一樣了。佔誰的地,挖誰的樹,排水往哪邊走,少給一戶補償,那一戶就能讓挖機停在那里。地方官員替項目出面,事情辦成了是應該,鬧起來卻是他沒本事。換成我坐那個位置,我也要先問清楚,出了事誰來承擔。”

    他說這些話時沒有故意壓低聲音,也沒有拿官場當笑話講。

    索佔塔听完,點了一下頭。

    謝志榮早年只有幾輛舊貨車,替砂石場往工地送料。

    那時候他進不了金邊的辦公室,也沒人請他參加項目會議,他見到的是另一面。

    司機被扣,村民堵路,車隊進村時壓壞一段土溝,最後都要有人掏錢。

    後來他開砂石場、建攪拌站,慢慢有機會坐到官員身邊,才發現桌上談的建設和路邊發生的事情,中間隔著很長一段距離。

    宏達能走到今天,後台當然重要。

    沒有交通部門和副首相佷子那邊的關系,很多項目連標書都遞不上去。

    可關系只負責讓門打開,工程做砸以後,出來收拾的仍是謝志榮。

    他比替他拿項目的人更在意宏達這塊招牌。

    第二杯酒,是謝志榮敬索佔塔。

    “這些年索先生幫過我不少忙,今天當著楊先生的面,我說句實話。沒有上面的照顧,宏達做不到現在。”

    索佔塔擺了擺手︰“照顧你的人不是我。”

    “誰照顧都一樣,我認這個情。”謝志榮喝了酒,把杯子放回桌面,“不過宏達如果只靠照顧,也活不到今天。上面的人會換位置,昨天說過的話,明天可能就沒人承認。”

    這話說得坦白,也留足了分寸。

    他承認自己是誰的人,卻沒有把宏達說成任何人的私產。

    關系是他做生意的本錢,不是他的全部。

    真正簡單的白手套不會這樣講話。

    他們怕主人誤會自己有別的心思,更怕合作對象發現自己離開主人便什麼也不是。

    謝志榮不怕。

    楊鳴夾了一塊火腿,問道︰“謝老板覺得,做政府工程最難的是什麼?”

    “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沒吃虧。”

    謝志榮回答得很快,隨後又搖頭︰“當然,這件事做不到。只能讓真正能把工程停下來的人不吃虧,其他人的賬以後慢慢算。”

    劉龍飛抬眼看了他一下。

    “修路的都說技術,技術反而最好解決。”謝志榮繼續說道,“軟土可以換填,水過不去就加涵洞,錢夠了總有辦法。人不一樣。村長盯著補償,地方官員只想讓工程盡快過去。另一些人根本不關心路修不修,他只要項目里有個位置。”

    宴會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服務員端上一盤本地做法的阿莫克魚,揭開蓋子時帶出椰漿和香茅的氣味。

    索佔塔先夾了一塊,像是剛才那段話和自己毫無關系。

    楊鳴卻已經重新估量起謝志榮。

    花雞在金邊查回來的資料沒有錯。

    宏達確實是白手套,謝志榮也確實依靠後面的人拿工程。

    問題在于,白手套戴得太久,也會長成一只自己的手。

    謝志榮有砂石場、攪拌站、養護隊和多年做項目留下的人,他能替上面接錢,也能替自己留下生意。

    哪一天後台換了,他未必會跟著一起倒。

    話題沒有繼續往深處走。

    謝志榮轉而問起起點號的航線,又和劉龍飛聊了幾句貨車回程。

    劉龍飛說現在從港里出去的車多,回來的車經常空著,等公路接上西港和內陸以後,才有機會把回程貨組織起來。

    “空車最吃錢。”謝志榮放下筷子,“很多人算公路,只算一天過多少輛車。車上裝什麼,回去有沒有貨,他們不管。可收費站要的是車,做生意的人要的是來回都有錢賺。沿線如果沒有貨源,再寬的路也只能靠港口單邊養著。”

    “所以路線不能只看距離。”楊鳴說道。

    “對。”謝志榮看向他,“要看以後哪里會建倉庫,哪里適合停車,哪些村鎮能給車隊補人和修車。服務區建早了是空房子,建晚了,旁邊的地已經被別人佔完。”

    索佔塔笑道︰“你們下午還說先勘探,吃頓飯,已經開始算服務區了。”

    謝志榮也笑︰“做工程的人看見一條路,難免多想一點。”

    酒過幾杯,桌上的話更散了。

    他們聊到西港這些年的變化,也說起金邊越來越貴的土地。

    謝志榮沒有評價大子集團,只說西港很多老板當年賺到錢就蓋樓,樓還沒賣完,又拿去抵押做下一塊地,最後看起來家產很大,真正能隨時拿出來的錢並不多。

    “人一旦覺得所有東西都會漲價,就舍不得賣。”謝志榮夾了一塊菌子,慢慢嚼完,“地舍不得賣,樓也舍不得賣,最後銀行來收。做生意最怕的不是沒東西,是東西太多,每一件都以為是寶貝。”

    楊鳴笑了笑︰“謝老板舍得賣?”

    “該賣就賣。砂石場不值錢的時候,我買。周圍工程多了,別人搶著要,我就賣一部分。宏達留施工和養護,沒必要什麼都抓在手里。”

    這又和普通承包商不一樣。

    大多數靠關系起家的工程老板,最喜歡把能拿到的業務全部放進自己公司。

    謝志榮卻願意把資產拆開,也不迷信規模。

    他需要的是宏達始終有用,至于砂石場姓不姓謝,並沒有那麼重要。

    飯吃到後面,服務員撤了幾道菜,換上茶和水果。

    謝志榮喝酒不少,臉上只是微微發紅,說話仍有條理。

    他端起茶,像是隨口談起下午看過的港區︰“楊先生,明天勘探隊先從北面往外走。港里的倉庫數據不用給我,修路看車流和軸重就夠了,里面裝什麼,是你的生意。”

    楊鳴看著他,沒有接話。

    謝志榮喝了一口茶,又說道︰“不過港外那幾片地,你最好讓人先看住。路線還沒定,已經有人托地方上問價了。路最後往哪邊拐,他們不知道,可他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只要這條路修成,森莫港就不會再只有一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