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黑煞的喉嚨里又滾了一口唾沫，他咽下去了，咽下去之後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兒了。
我去，我去。北冥黑煞聲音又急又碎，像是怕說慢了戰楓就會改變主意一樣，我跟你去五台山，我當著他們的面說，你想讓我說什麼我就說什麼，你讓我指認藍俊峰我就指認藍俊峰，你讓我指認藍岳山我就指認藍岳山，只要你別殺我，你讓我干什麼都行。
戰楓低頭看著北冥黑煞，看了好一會兒，他把手伸進口袋里，從里面摸出煙盒，點燃一支香煙，霧在他面前升起來，飄過他的臉，飄向屋頂那個被油燈燻黑了的天花板。
三天後。戰楓說，你跟我走，你要是敢跑，我把北冥地界翻過來也要找到你，你要是敢耍花樣，你知不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
北冥黑煞靠在牆根上，整個人縮成了一團，頭點得飛快，知道，知道，我不跑，我跟著你走，你讓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什麼都听你的。
“三天後，我來找你！”戰楓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彈了彈煙灰，然後把煙重新叼回嘴里，轉過身往門口的方向離開了這里
……
三天後，戰楓又把車開回了那條土路的盡頭。
遠處的磚房還在，鐵柵欄上的缺口還在，幾輛越野車還停在空地上，但車上的人看見那輛黑色越野開過來的時候，全從車里下來了。
幾個人站在磚房前面，排成一排，沒有人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戰楓把車停穩熄火，看著戰楓推開車門走下來。
戰楓關上車門，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山坡上那座黑石壘的房子。
鐵門還倒在地上，跟他三天前踹倒的時候一樣，沒有人扶起來。
他沿著那條土路往上走，走到半坡的時候看見了北冥黑煞。
北冥黑煞就站在那扇倒了的鐵門旁邊，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衣服，頭發用繩子扎在腦後，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腰微微彎著，像是已經在那兒站了有一陣了。
他旁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身擦得很干淨，陽光照在車頂上反出一層亮光。
北冥黑煞看見戰楓從坡下走上來，腰彎得更低了一點，你來了。
戰楓走到他面前站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北冥黑煞臉上的氣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雖然還是白的，但不是那種虛脫的白，眼楮也是睜開的，目光不散。
他換了一身干淨衣服，整個人看起來比那天晚上縮在牆根底下求饒的時候體面了一些，但那種體面下面還壓著一層什麼，像是一個知道自己隨時會被翻舊賬的人，正在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好說話。
你的車？戰楓看了一眼那輛轎車。
我的。北冥黑煞說，我開，你坐後面。
戰楓沒有多說話，拉開後座的車門坐了進去，車里空調開得剛好，不冷不熱。
北冥黑煞上了駕駛座，系好安全帶，從後視鏡里看了戰楓一眼。
戰楓靠在座椅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沒看他。
走吧。
北冥黑煞點了點頭，點火掛擋，車子平穩地駛出了那片灰黑色的碎石地，駛上了公路。
路兩邊的風景從灰黃的石頭變成零星的灌木，從灌木變成稀疏的樹叢，越開越往南走，天氣也慢慢變得濕潤了一些，車窗外面不再是那種干巴巴的熱氣，換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罩在遠處的山脊線上。
開了大約一個鐘頭，北冥黑煞的手機響了。
手機架在中控台的支架上，屏幕亮了，來電顯示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個字︰藍俊峰。
北冥黑煞看到那三個字的時候，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頭緊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後視鏡，戰楓正看著車窗外面。
但戰楓的目光下一秒就收回來了，落在後視鏡里，跟北冥黑煞的目光對在一起。
開免提。戰楓說。
北冥黑煞把手機從支架上拿下來，點了一下接听鍵，又點了一下免提。
電話一接通，一個年輕的聲音從手機喇叭里傳出來，帶著笑，亮堂堂的，像是在嗓子眼含了一層滑溜溜的油。
黑煞叔，忙著呢？
北冥黑煞握著方向盤的左手抬起來蹭了一下額頭，蹭掉了一層汗。
他對著手機開口的時候聲音穩住了，跟三天前求饒的那個聲調完全不像同一個人，藍公子，不忙，剛從屋里出來，在車上。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黑煞叔，活兒干得不錯，那老東西這兩天沒少著急上火吧？他那寶貝徒弟躺床上了，我看他能坐得住幾天，敢不給我父親面子，真是給他們臉了，找死。
北冥黑煞的手指頭又在方向盤上緊了緊，指甲蓋泛了白。
他的眼楮又往後視鏡里瞟了一下，戰楓靠著後座，臉上沒什麼表情，就是在听。
北冥黑煞清了清嗓子，藍公子說笑了，您吩咐的事，我怎麼也得辦妥了。
藍俊峰的聲音里面那層滿意的勁兒很足，像是真的挺高興，你那個地方待著也沒啥意思了，來五台山吧，你過來玩玩。
巧了。北冥黑煞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里那層平穩的底子紋絲沒動，我正好在去五台山的路上。
電話那頭安靜了不到一息，然後藍俊峰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又熱了幾分，那正好，你直接開到山腳底下天仙樓來，我在那兒訂了包間，請你吃頓飯，吃完了咱倆一塊兒上山。
北冥黑煞的喉結又滾了一下，他的眼楮再次抬起來看著後視鏡，戰楓正看著他，目光對上的時候戰楓抬了一下右手，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往前指了指，又收回來，然後又抬了一下拇指，其他四指蜷著，做了一個的手勢。
北冥黑煞看見那個手勢，舌頭在嘴里翻了一下才開口。
好 ，藍公子請吃飯，我怎麼也得去，我大概一個小時到。
行，我等你，三樓梅字間，你到了讓人帶你上來。
“沒問題！”北冥黑煞應道。